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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监察司入宫 监察司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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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司的人来得很快。
风雪被靴底踏碎,玄衣侍卫自宫道尽头分列而入,刀鞘压在腰侧,冷光隐隐。原本围在冷宫井旁的宫人们纷纷退开,方才还敢低声议论的内侍,此刻连呼吸都轻了。
沈令仪站在檐下,手中提着那盏旧灯。
灯底的铜片已经被她压入袖中,贴着腕骨,冷得像一块薄冰。她没有去看那行人,只垂下眼,像所有受惊的低等女史一样,安静、卑微、无害。
可她的心并不安静。
每一步踏雪声,都像从三年前沈府门外传来。
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声音。铁甲、马蹄、刀鞘,火光照着雪,雪又压着火。她藏在假山暗处,听见无数人的命运被一句句冷冰冰的号令分开。
活的押走,死的清点。
卷宗封箱,女眷登记。
沈氏罪无可赦。
沈令仪指尖微微蜷起,随即又松开。
不能抖。
她可以恨,可以怕,却不能在这个人面前露出半分痕迹。
为首之人终于走近。
裴烬着玄色官袍,外披一件黑狐裘,衣上未绣繁纹,只在袖口压了一道极窄的银线。雪落在他肩头,未及化开,便被身后侍卫撑起的乌伞挡住。
三年不见,他比记忆里更冷。
那冷并非浮在面上,而像浸在骨里。他眉目仍旧清寒,眼尾薄而利,唇色淡,神情也淡。这样的人站在人群中,不必说话,便能叫旁人想起刀锋、冬水和被封死的旧案。
众人齐齐跪下。
“见过裴大人。”
沈令仪也跟着跪下,额头低垂,视线只落在雪地一寸处。
她看见裴烬的靴停在井边。
黑靴边缘沾着雪,干净得近乎刺眼。
“谁先发现的尸身?”他问。
声音很低,却像压着一层寒铁。冷宫外那些杂乱声响霎时消了。
一个粗使内侍颤声答:“回大人,是奴才。奴才今日申时来取井水,见井绳上有血,便唤人下去捞,谁知……谁知捞出来的是内侍省的小桂子。”
小桂子。
沈令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他叫小桂子。
昨夜他将纸条塞进她灯箱时,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今日再被提起,已成了一具草席上的尸身。
裴烬没有立刻去看尸体,而是先看井沿。
他弯身,指尖拂过青石边缘的薄雪,又看了看井旁被踩乱的脚印。
方才那年长内侍还说是失足落井,此刻却不敢出声。
裴烬淡淡道:“失足?”
那内侍脸色一白,忙跪下:“奴才只是猜测。”
裴烬侧眸:“人若失足,手会抓井沿,脚会乱蹬。这里雪面未破,井沿无抓痕,只有东侧两道深印。人是死后被抬过来的。”
四周一静。
沈令仪垂着眼,心底却无声一紧。
他看得太快了。
她方才立在人群中,只能借掌灯之便匆匆扫过井沿和尸手,心中有了判断,却不敢说。裴烬只看一眼,便把众人刻意敷衍的“失足”二字撕得干干净净。
这便是监察司。
也是她真正要面对的人。
裴烬又道:“验尸。”
监察司一名属官上前,掀开草席。小桂子的脸暴露在雪光里,青白浮肿,唇边还有一线暗色血痕。
有胆小的宫女忍不住低呼一声。
裴烬没看旁人,只问:“何时死的?”
属官查看片刻,回道:“回大人,身上泡胀不重,尸僵未全散,应是昨夜子时前后死的。口鼻虽有水痕,却不似溺亡。颈后有淤伤,像是先被击昏,后被投入井中。”
“指甲缝呢?”
属官一怔,低头细看:“有纸灰。”
裴烬目光微顿。
沈令仪藏在袖中的手也随之一紧。
纸灰。
铜片。
废卷房。
这几件事已经连起来了。若裴烬继续查,早晚会查到昨夜有人夜烧旧案匣,也会查到冷宫灯盏里藏过东西。她必须在他查到之前,弄清铜片上究竟刻着什么。
裴烬起身,视线扫过众人。
“昨夜谁值冷宫灯?”
掌事女官立刻道:“回大人,是司灯局女史阿令。”
沈令仪心口轻轻一落。
来了。
她跪在雪地里,低声道:“奴婢在。”
裴烬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那一瞬,沈令仪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轻。
却像一张无形的网。
她把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声音也压得比平日更怯:“昨夜亥时三刻,奴婢来冷宫换灯。门前旧灯两灭一残,奴婢换过新灯,记入灯册,便回了司灯局。”
裴烬道:“灯册。”
沈令仪双手呈上。
监察司属官接过,转呈给裴烬。
裴烬翻了几页。纸页在风雪里轻响。沈令仪听着那声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他翻的不是一本灯册,而是她这三年来藏起的所有呼吸。
他看得很细。
“你字不错。”他说。
沈令仪喉间微紧。
周围人却未觉异样。宫中女史识字并不稀奇,掌灯也需记册。可沈令仪知道,这四个字不该从裴烬口中说出来。
她忙道:“奴婢只略识几个,灯册上的字,是照着司灯局旧册学的。”
裴烬没有应。
他又往前翻了一页,忽然道:“冷宫三盏,昨日以前,右侧灯芯连续三日偏短。为何?”
沈令仪心头一跳。
他竟连这个也看出来了。
她答得很稳:“右侧檐角漏风,灯芯耗得快。奴婢本想今日报司灯局修檐,只是尚未及呈报。”
“昨夜呢?”
“昨夜三盏皆换新芯。”
“今日右侧灯芯为何又偏?”
沈令仪沉默一息。
不能说不知道。
不知道,便会显得她不曾细查;说有人动过,便会引他去查那盏灯。
她轻声道:“许是今日冷宫外人多,风雪卷入,将灯吹偏了。”
裴烬看着她。
雪落在两人之间,细密无声。
沈令仪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视线仍停在她身上。她不知道他是否信了,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看出她的遮掩。她只知道,袖中的铜片正硌着她腕骨,硌得她几乎发疼。
片刻后,裴烬合上灯册。
“所有昨夜到过冷宫的人,留下问话。”
香蘅原本躲在人群后,闻言脸色一变。
她今日刚拿“阿令昨夜回来得晚”说过嘴,此刻生怕牵连自己,忙道:“裴大人,奴婢昨夜并未到冷宫,奴婢只去了宜春宫偏殿,灯册可证。”
裴烬淡淡看她一眼:“本官问你了?”
香蘅猛地噤声,脸涨得通红。
周围宫人连忙低头,连幸灾乐祸都不敢露出来。
沈令仪仍跪着,心底却轻轻一动。
裴烬这一句话,压住的不只是香蘅,也是所有想借此攀咬她的人。可她不信这是什么好意。监察司办案,最厌无关之人扰乱口供,他不过是在清场。
她不能因这一点,便忘了沈府的火。
裴烬将灯册递给属官,吩咐:“查内侍省小桂子近三月差事往来,查废卷房昨夜是谁当值,查冷宫旧人名册。”
听到“废卷房”三字,沈令仪心中骤然一沉。
他果然查到了这一层。
刘伯脸色霎时发白,跪在一旁的身子微微发抖。掌事女官也意识到事态不对,连忙道:“裴大人,废卷房归内府所管,司灯局只是偶尔经过,并不知昨夜——”
裴烬打断她:“本官不问无用之话。”
掌事女官立刻闭嘴。
裴烬的目光又落回尸身上。
“他死前见过谁?”
无人敢答。
风雪卷过冷宫破败的门。门里,疯妇又低低笑起来:“灯里藏鬼……鬼吃人……吃人……”
裴烬侧头。
“把人带出来。”
几个宫人连忙入内,将那疯妇拖了出来。她衣发凌乱,腕上红绳已经不见,只剩一道被勒久的红痕。她一见裴烬,忽然不笑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像认出了什么极可怕的旧影。
“刀……”她喃喃,“沈家的刀……”
沈令仪心口猛然一震。
众人没听清,裴烬却听见了。
他眼底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是谁?”他问。
冷宫管事忙道:“回大人,是三年前从司礼监退下来的旧宫人,姓陶,因疯病发作伤了人,便关在冷宫侧院。”
三年前。
司礼监。
沈令仪垂下眼,几乎要将这几个字刻进心里。
裴烬道:“带走。”
冷宫管事一惊:“大人,这疯妇——”
“她不是疯到什么都不知道。”裴烬声音很淡,“只是你们盼着她疯。”
这句话落下,冷宫外静得只剩雪声。
陶嬷嬷被拖过沈令仪身边时,忽然挣扎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裴烬身上移开,落在沈令仪脸上。那一眼混浊而短促,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沈令仪所有伪装。
“别点灯……”她嘶声道,“沈家的灯,不能给他们看……”
宫人以为她又在疯言疯语,连忙捂住她的嘴。
沈令仪跪在雪地里,脊背一寸寸发寒。
沈家的灯。
铜片。
活口。
这些碎片像雪下的枯骨,一截一截浮出来。
裴烬却在这时转身,走到她面前。
沈令仪看见那双黑靴停住。
近得她只要稍一抬眼,便能看见他的衣摆。
“抬头。”他说。
沈令仪指尖一僵。
她不能不抬。
于是她缓缓抬起脸。
风雪里,她第一次在三年后真正看清裴烬的眼睛。
那双眼仍旧如旧,清寒,深暗,像压着一场永不融化的雪。可不知是否错觉,在视线相触的一瞬,他眼底似有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
快得像刀锋掠水。
沈令仪立刻垂眼,做出惶恐模样。
“奴婢失仪。”
裴烬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一刻漫长得近乎残忍。
沈令仪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袖中铜片细微摩擦衣料的声音。她忽然想,若他此刻叫出“沈令仪”三个字,她会如何?
跪地认罪?
拔下发簪刺他?
还是继续装作不知?
她不知道。
三年的冷静在这一瞬险些被逼到薄处,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裴烬收回目光。
“阿令。”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平,“你随本官去偏殿回话。”
不是沈令仪。
只是阿令。
可沈令仪知道,他方才看她的眼神,绝不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掌灯女史。
众人纷纷看向她,神色各异。香蘅眼底藏着惊惧与嫉妒,掌事女官则像在迅速盘算该如何撇清司灯局。
沈令仪垂首叩下。
“是。”
她起身时,袖中的铜片贴着皮肤,冷意顺着血脉一路爬到心口。
裴烬转身往冷宫偏殿走去,玄色衣摆拂过雪地,没有回头。
沈令仪提起那盏旧灯,跟在他身后。
她低着头,步子很稳。
可每走一步,她都像是在重新踏回三年前的沈府雪夜。
那时她藏在黑暗里,看着这个人一句话定下沈家生死。
今日她站在他身后,袖中藏着沈家旧案的铜片。
一盏灯,一具尸,一场雪。
命运终于把她重新送到了裴烬面前。
而这一回,她不能再只是那个被母亲捂住嘴、只能在假山洞里发抖的沈令仪。
她要活着。
也要看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