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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人之死 第二日,雪 ...

  •   第二日,雪未停。

      宫城像被一层白布蒙住了,远处的殿脊、兽吻、宫墙,都沉在灰白天色里。雪光照进司灯局的小屋,冷得没有半点生气。

      沈令仪一夜未眠。

      她和衣躺到天明,听着窗外风声由紧到缓,又由缓到紧。香蘅翻了两次身,含糊骂了两句冷,她却始终睁着眼。

      那张纸条早已被她烧成灰。

      可上头几个字仍像刻在她眼底。

      冷宫井,明夜亥正。沈案有活口。

      沈令仪知道自己该等。

      宫中查事,最忌露急色。一个掌灯女史,若忽然对冷宫上心,便是把自己的命递到旁人刀下。她必须照旧领灯,照旧巡值,照旧低眉顺眼,连呼吸都不能比昨日急上一分。

      晨起点卯时,香蘅因昨夜多走了宜春宫一趟,正向旁人抱怨。

      “雪天路滑,害我险些摔了。阿令倒好,只守着她那三盏冷宫灯,倒像冷宫里有什么宝贝似的。”

      屋里女史低笑。

      沈令仪将灯罩擦净,淡声道:“冷宫的灯若灭了,司灯局也要记过。”

      香蘅翻了个白眼:“规矩规矩,迟早叫规矩压死你。”

      沈令仪没有再答。

      她手下动作很稳,擦过灯纱,换过铜钩,又按册清点黄昏要送的灯数。旁人只看她木讷,唯有她自己知道,今日每一盏灯、每一条宫道、每一个换值时辰,都在她心里反复过了数遍。

      若亥正去冷宫井,必经北夹道。

      北夹道戌时二刻有禁军巡过,亥时初换下一班。中间约有半盏茶的空隙。冷宫西墙外有一株枯槐,树后能避灯影。若有人尾随,她可借送灯之名折去废卷房。

      她把所有退路都想好了。

      唯独没想到,那个人等不到亥正。

      申时刚过,司灯局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洒扫小宫女白着脸冲进院里,连伞也忘了收,声音发颤:“冷宫……冷宫井里捞出死人了!”

      院中霎时一静。

      香蘅手里的灯罩“哐当”落地,碎出一声脆响。

      掌事女官从屋中出来,厉声道:“嚷什么!宫里死个人也值得这样没规矩?”

      小宫女抖得更厉害:“是……是内侍省的人,说昨夜还见过,今早不见了,方才在井里捞出来,脸都泡白了……”

      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抬头。

      掌事女官皱眉问:“冷宫昨夜谁送的灯?”

      院中几道目光立刻落在沈令仪身上。

      香蘅像是终于抓着了什么,忙道:“是阿令。她昨夜去得最晚。”

      沈令仪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静,静得香蘅莫名噎了一下。

      掌事女官沉声道:“阿令,随我过去。”

      “是。”

      沈令仪应得很轻。

      她提起灯册,跟在掌事女官身后。雪落在肩头,很快化开,冷水浸进衣料里。她一步一步往冷宫走,心底却出奇地平。

      不是不怕。

      是怕到深处,反而没有波澜。

      冷宫外已经围了人。

      几个粗使内侍站在井边,脸色都不好看。井旁铺着一张旧草席,席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了半块灰布,露出的手指青白发胀,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灰。

      沈令仪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昨夜废卷房里的那个小内侍。

      那张冻得发青的脸,如今被井水泡得更白,眉眼间还残着临死前的惊恐。他昨夜给她塞纸条时,手抖得厉害,像一只被弓弦惊过的雀。

      可雀还未来得及飞,就被人折断了脖颈,丢进了井里。

      沈令仪站在雪地里,袖中指尖冰凉。

      她没有上前。

      一个掌灯女史不该认得内侍省的人,更不该对死人露出异样。

      冷宫门内却传来女人嘶哑的笑声。

      “井里冷……水里黑……说了不能点灯,点灯就要死人……”

      那疯妇又在笑。

      众人听得发毛,有人骂道:“疯婆子,闭嘴!”

      疯妇却笑得更尖:“不是井里死的……他不是井里死的……”

      沈令仪眼睫一颤。

      掌事女官皱眉喝道:“都少听疯话。阿令,你昨夜何时来换灯?”

      沈令仪打开灯册。

      “亥时三刻,冷宫三盏,皆换新蜡。旧灯两盏已灭,一盏将尽。”

      “可有人与你说话?”

      “冷宫中有人疯言疯语,说雪夜不该点灯。”

      掌事女官盯着她:“还有呢?”

      沈令仪微微垂眸:“没有。”

      香蘅跟在人群后头,忍不住插话:“她昨夜回来得晚,谁知道有没有在路上见过什么人?”

      沈令仪抬起头。

      “香蘅姐姐昨夜戌时末去了宜春宫偏殿,亥时一刻才回司灯局。若照姐姐这么说,夜里凡出过门的人,岂不是都该问一遍?”

      香蘅脸色一白:“你攀咬我?”

      沈令仪神色平静:“我不敢。只是灯册上记着姐姐领灯的时辰,宜春宫偏殿也有值夜宫人可问。宫中查事,总不能只凭一句‘谁知道’。”

      周围人神色微变。

      掌事女官看了香蘅一眼,香蘅立刻不敢再说。

      沈令仪重新低头。

      她不喜欢争,可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任人把脏水泼到身上。宫里的人命轻,罪名却重,一旦被牵进井中死人的事,便不是几句委屈能洗干净的。

      旁边一个年长内侍蹲下去看尸身,嫌恶地掀起灰布一角。

      “像是失足落井。”

      “雪天地滑,倒也说得过去。”有人附和。

      沈令仪听着,目光落在井沿。

      冷宫井台年久失修,青石边缘结着一层薄冰。若是失足落下,井沿积雪该有挣扎蹬踏的痕迹。可那处雪很平,只在东侧有一片被人踩乱,脚印却深而稳,不像慌乱挣命,更像有人抬着重物走到井边。

      她又看向死者的手。

      指甲缝里的不是井泥,是纸灰。

      袖口内侧还有一点焦痕,极小,若非她昨夜才见过废卷房的火,几乎不会留意。

      他去过废卷房。

      不止昨夜去过。

      他或许还曾亲手烧过什么,或偷出过什么。

      沈令仪心口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张纸条不是仓促起意。这个小内侍早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才在见到她时,把最后能递出去的话塞进她灯箱里。

      可他为何选她?

      因为她昨夜出现在废卷房?

      还是因为他知道,她就是沈家的人?

      这个念头刚起,冷意便从背后爬上来。

      若小内侍知道,旁人未必不知道。

      她不能再站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疯妇忽然从冷宫门缝里扑出来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井边尸身。

      “他拿了灯!他拿了灯!灯里藏着鬼,鬼要吃人!”

      几个宫人惊叫后退。

      掌事女官怒道:“把她拖回去!”

      两名粗使宫人上前去拽疯妇。疯妇挣扎间,腕上的红绳松开,飘飘荡荡落到雪地里。

      沈令仪目光一顿。

      那红绳昨夜还缠在疯妇腕上。

      如今绳尾却被烧黑了一截。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灯。

      小内侍约她在冷宫井,不是要当面说话。

      他也许将东西藏在冷宫的某盏灯里。

      沈令仪的呼吸轻了下来。

      她趁众人注意力都在疯妇身上,往檐下走了两步,抬手去取昨夜换下的一只旧灯。掌灯女史查看灯盏,本就是分内之事,无人觉得奇怪。

      冷宫檐下三盏灯,左侧两盏是新换的,右侧一盏灯芯却歪了。

      沈令仪记得清楚。

      昨夜她离开时,三盏灯芯都正。

      她伸手取灯,灯底轻轻一晃,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里面有东西。

      沈令仪不动声色,将灯罩卸下,借着清灰的动作,把灯底一枚薄如指甲的铜片扣入掌心。

      铜片冰冷,边缘有烧过的痕迹。

      她没有看,直接将它压进袖中。

      这一瞬,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宫中禁马,除非有急令。

      众人纷纷回头。

      一名内侍冒雪奔来,尖声道:“都让开!陛下有旨,冷宫宫人之死疑涉旧案,着监察司入宫查问!”

      监察司。

      这三个字一出,冷宫外像被寒风刮过,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沈令仪站在檐下,手中还提着那盏旧灯。

      雪落在她睫上,又很快化成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极轻,却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三年了。

      她原以为自己要再等很久,才能见到那个人。

      可命运偏像一只藏在雪里的手,冷不丁将她往前推了一步。

      远处宫道尽头,有玄衣人影踏雪而来。隔得尚远,看不清眉目,只见一行监察司侍卫分列两侧,刀鞘压着雪光,寒意逼人。

      沈令仪垂下眼。

      袖中铜片硌着她的掌心,像一截没有烧尽的骨。

      她想起三年前沈府大火里,那道立在雪中的玄色身影,想起那句钉入心口的“沈氏罪无可赦”。

      雪落得更密了。

      而这一次,她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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