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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去 夜色如墨, ...

  •   马车缓缓驶出太子府,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瑶珈坐在角落,双手紧攥着那件宽大的外袍。她不敢抬头看魏白,只盯着自己沾满泥泞的鞋尖,思绪如乱麻般缠绕,太子被囚、皇帝震怒、徐静婉搜府……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车厢内一片寂静,唯有车帘被风掀起时带进几缕凉意。魏白斜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不过是寻常小事。
      可陆瑶珈知道,若非他及时出现,此刻她早已沦为阶下囚,甚至被徐静婉押解进宫,用来平息事端了。
      “你不怕我连累你?”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吞没。
      魏白未睁眼,只淡淡道:“怕的人,不会坐在这儿。”
      陆瑶珈咬了咬唇,又问:“殿下你为何要插手?我不过是个殉葬未遂的弃子,眼下只想活命,对你毫无用处。”
      “弃子?”魏白忽然睁开眼,目光如刃,“你若真是弃子,太子何必大动干戈?徐静婉又何必非要你性命?”
      陆瑶珈心头一震,一时竟答不上话。是啊,魏昶为了她已然失了圣心,她原本只想取消婚事,不料事情变得太快,定王突然暴毙,一切都急转直下,容不得她反抗。
      思来想去,她最对不住的,便是魏昶了。可如今魏昶身陷囹圄,她连赎罪帮助的机会都没有。
      马车忽地一顿,阿敏在外低声禀报:“王爷,前头便是大门,守卫查得严,说是奉了太子妃手令,所有出府之人皆需验身。”
      魏白神色未变,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印,递出车窗:“告诉他们,这是齐王府的车驾,若有人敢拦,明日便去大理寺领罪。”
      片刻后,车轮重新滚动。陆瑶珈屏住呼吸,直到马车彻底驶入长街,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夜色深沉,街巷空无一人,唯有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接下来去哪儿?”她低声问。
      “回我的府邸。”魏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暂时安全。到了畅音阁,你便不再是定王妃,也不是陆家女,只是我从外头买回来的侍妾,懂么?”
      陆瑶珈点头,心中却愈发不安,她其实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思来想去不知怎么开口。
      她不知自己踏入的究竟是生门,还是另一重死局,可眼下除了相信这个言行莫测的齐王,她别无选择。
      马车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在夜风中清脆作响,两人皆是无话。
      陆瑶珈靠在车壁上,身下坐着的软毛垫子,竟比她在陆家的床铺还要舒适,她本就累了一整夜,身心俱疲,再加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没坐一会儿便昏昏欲睡了。
      “我好像有点热。”陆瑶珈不安地指了指额头,“头重脚轻的。”
      “淋了一夜雨,莫非是染了风寒。”魏白拿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果然滚烫。
      他眉头微蹙,迅速从马车的小箱子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含着,别咽。”
      陆瑶珈被苦得皱眉,却没力气反抗,只觉一股清凉自舌尖蔓延至喉间,昏沉的脑袋稍有清明。
      魏白收回手,语气淡漠:“你若病死在我车上,倒显得我救人救得不够彻底。”
      她想辩解自己没那么娇弱,可眼皮沉重如铅,话未出口便已坠入混沌。意识消散前,隐约听见他对外头吩咐:“阿敏,回府后让芸香候着,再熬碗姜汤。”
      夜色如墨,将这辆疾驰的马车吞没,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刻逃离一场注定的葬礼。

      徐静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此时天已蒙蒙亮,夫君依旧没有消息,陆瑶珈也仍未找到,她知道坐以待毙绝不是办法。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中寒光凛冽:“陆瑶珈,你最好祈祷自己已经死了,否则落到我手里,定叫你生不如死。”
      “皇嫂。”魏白换了一袭浅葱色罩衣,缓步走回太子府。
      徐静婉瞥了魏白一眼,此刻她心烦意乱,根本无心寒暄,开口便问道:“五弟,我听侍卫说你回过府了,怎么又过来了?”
      魏白故作愁闷,摇头叹道:“我回府才得知皇兄去了宫中至今未归,实在放心不下皇兄和皇嫂,特地过来问问,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帮忙?哎,难得五弟有心。既然你已经遇上侍卫,自然也知道陆瑶珈跑了。”徐静婉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也是家丑,出了这种事,我也知道情势危急,原本打算把她绑了送进宫,谁知道她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跑了。满府的侍卫全都是废物,连一个女子都抓不住,我就怕等天亮了,一切都晚了。”
      魏白柔声安抚道:“皇嫂莫急,活的找不到,我们先找个死人顶替便是,等事情办妥之后再抓她也不迟。”
      徐静婉晦暗的眼神骤然一亮:“你的意思是……李代桃僵?”
      “正是。”魏白笑了笑,“狱中关着那么多死囚,随便提一个女囚出来不就行了。至于长相有差别,就看皇嫂舍不舍得烧掉那间别苑了。”
      “何必找女囚那么麻烦。”徐静婉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转身匆匆赶往别苑。
      魏白心中一紧,不愧是徐静婉,果然行事果决狠辣,想来她是打算直接在府中找个人代替陆瑶珈赴死。
      别苑中,几个粗使丫鬟正低头洒扫,见太子妃匆匆而来,纷纷跪地行礼。
      徐静婉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个身形与陆瑶珈相仿的婢女身上,那正是临时服侍陆瑶珈的小丫头春锦。
      “你,过来。”徐静婉声音冰冷。
      春锦战战兢兢上前,还未开口,便被两名婆子按住肩膀。她惊恐地挣扎:“太子妃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徐静婉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两名婆子立刻往春锦口中塞了块布帕,将挣扎不休的她拖进了别苑。
      晨光微露,薄雾弥漫。魏白在屋中坐了片刻,刚走出门,“走水了”的呼喊便传遍全府。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半边天,他骤然想起了漫天飞溅的鲜血。
      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是托词罢了。既然能走捷径,又有谁愿意心甘情愿绕远路呢。
      魏白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总有一日,这因果报应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宵禁刚解除,徐静婉便命人抬着焦尸到大理寺等着,她则赶去魏昶被软禁的明德宫。
      宫门口有不少守卫,侍卫首领林牧原见是太子妃来了,向前一步率先拦住她:“太子妃请回吧,圣上的意思是谁也不得打扰。”
      林牧原的父亲原在朝中为官,自从林牧原考上武探花,林老爷便急流勇退,告老还乡了,整个林家独留林牧原一人在京,所以他的底细徐静婉是清楚的。
      徐静婉冷笑一声,指尖紧紧掐进掌心:“林统领,你拦得住我一时,拦得住我一世么?太子被囚,我身为太子妃,难道连和夫君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么?”
      林牧原神色不动,语气却略缓:“太子妃言重了。圣上只说暂不见人,并非永绝探视。您若硬闯,末将职责所在,只能得罪。”
      她盯着他腰间佩刀片刻,忽然放缓语气:“林统领忠于职守,令人敬佩。可你可知,太子为何被囚?又可知,若他有个闪失,这满朝文武,谁担得起这个责?”
      林牧原眸光微闪,却仍垂首道:“臣只知奉旨行事。”
      徐静婉仰头望着高耸宫墙,眼中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情绪,那里面关着的,不只是她的夫君,更是她全部的倚仗与前程,若魏昶倒了,她徐氏一族亦会受到重创。
      “那我硬要闯呢?”徐静婉咬咬牙,“林统领难道要伤我不成?”
      话音刚落,徐静婉径直绕开林牧原,其他侍卫见林牧原迟疑,一时也不敢阻挠,她来到门前,用尽全力拍门,可任由她怎样呼喊,里面都毫无动静。
      徐静婉心中愤恨不已,这三年相处,她与魏昶素来相敬如宾,她清楚自己从来走不进魏昶的心,魏昶也从不愿了解她,不过是太子与太子妃的身份将二人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碍于右相的势力,魏昶无法去找陆瑶珈,也始终不肯纳妾,这三年来她一无所出,皇帝皇后一再催促,隐隐已有问责之意,没有子嗣的压力快要把她逼疯了。
      向定王提议娶陆瑶珈冲喜,虽有旁人在旁煽风点火,这却确实是她的主意,她不过是一腔怨念无处发泄,自然而然想到了这个让她婚姻不幸的源头。
      可惜后续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她没料到太子会那般冲动,冲动得如同自毁前程。
      徐静婉索性破罐子破摔,朗声道:“夫君,定王妃已然自裁,请踏出宫门吧!”
      话音刚落,殿门倏忽间便已打开,魏昶快步走到徐静婉面前,压抑着满心愤怒瞪着她,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看见他出来,徐静婉只觉眼底一阵酸涩,心算是彻底死了——他自始至终,只在乎那个人。
      徐静婉迎着魏昶质问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平静地开口:“定王妃已经自裁了。”
      魏昶一把钳住徐静婉的肩膀,厉声问:“是你强迫她的?”
      徐静婉面色冰冷,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不、曾。”
      “我不信!她就是为了活下去才来找我的!”魏昶红了眼,钳着肩膀的力气不自觉增大。
      徐静婉吃痛,但骄傲如她,硬生生扛了下来。望着眼前近乎崩溃的夫君,她冷声道:“定王妃听闻太子被囚,心中忧急,找不到能救你的法子,唯有以死相抵,希望能免去夫君你的罪责,请夫君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魏昶僵在原地,松开了钳住徐静婉的手。“为了他自裁”这句话听着,似乎本就在情理之中,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这段感情的结局终究没有改变,与他的身份高低、权利多少,都没有关系。
      看着夫君失魂落魄的模样,徐静婉语带几分揶揄道:“夫君若是仍不肯信,我已经派人把遗骸送到了大理寺,还请了陆郎中过来,是不是他女儿,他一看便知。”
      徐静婉忍不住冷笑一声,痛苦吧,只要他此刻痛苦就够了,这场婚姻从来就没有赢家。
      魏昶怔怔地站在原地,晨风拂过他凌乱的发丝,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望着徐静婉,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怀疑、悲恸,最终化作一片死寂。
      “带我去大理寺。”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
      徐静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她眸光微冷,无论如何,今日都必须让魏昶彻底断了念想。
      大理寺门前,仵作早已候着。焦黑的尸身横陈于白布之上,面目难辨。
      陆郎中跪坐在尸身旁,老泪纵横:“是……是瑶瑶……我的女儿啊……”
      魏昶踉跄一步,几乎栽倒,他死死盯着那具焦尸,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三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她伤心离去,三年后,他又一次失去了她,而这一次,竟是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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