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色》一叶纳微凉

3、第三章 绝境 陆瑶珈心头

　　陆瑶珈坐倒在树丛里，雨始终没见小，她身子越来越冷，脚步也渐渐虚浮，这种无星无月的夜晚，最是分不清时辰。
　　“还是太冲动了，竟跑到这劳什子地方来。”陆瑶珈喃喃自语，往树干靠了靠，至少能多挡些风雨，“可是今晚不跑，往后也是死，就算死在这里，还能少受一顿徐□□的羞辱。”
　　人死前会看见什么？陆瑶珈闭着眼，努力回想她和亲生母亲那少得可怜的回忆，生怕母亲来接她时，自己认不出母亲的脸，可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她倒感觉雨停了，再没有雨滴砸落在身上，难不成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开始出现幻觉了？
　　好像……好像不是幻觉……
　　陆瑶珈蓦地睁开眼，一双深色长靴伫立在眼前，她心中大惊，猛地抬起头，吓得直直地站了起来，是一个陌生人，黑暗中看不清长相，只隐约能辨别出是个年轻的男子。
　　那男子身披玄色斗篷，雨水顺着他肩头滑落，却未沾湿内里衣袍，显是早有准备。他并未开口，只静静俯视着她。
　　“你是谁？”她声音微颤，内心怔忡却强作镇定。
　　“来抓你的人。”男子说完，见眼前的人毫无反应，又补了一句：“你怎么不跑？”
　　“跑有什么用，我还能跑去哪呢。”陆瑶珈踉跄着站起，眼神依旧倔强，“说吧，徐□□想让我怎么死？不过，杀手大哥，我这儿有块家传玉佩，还算值几个钱，我怕疼，买你给我个痛快。”
　　男子默不作声，像是隐隐被触动，手却已然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陆瑶珈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默默闭上了眼。
　　她原本还以为他会跟自己谈条件，可笑的是，到最后她身上也找不出半样能当筹码的东西，只能束手待毙。
　　陆瑶珈把此生能想到的往事都过了一遍，却迟迟没等到被剑穿身的痛感，她满心疑惑，悄悄睁开眼，却见那男子一直盯着自己看。
　　黑暗里，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一般。
　　陆瑶珈有些恼意：“你想怎样？”
　　男子微微一笑：“跟我走吧。”
　　“什么？”陆瑶珈愣住了，这事的走向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忙追问，“为什么？”
　　“我喜欢看戏，而你很有趣，这出戏可不能就这么戛然而止。”男子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一心求死，我也不拦你。”
　　陆瑶珈连忙否认：“不，我不想死，我就是不想死才站在这里的，可你是谁？你不怕受我牵连吗？或者换个说法，你知道我是谁吗？”
　　“认不认识我，很重要吗？你眼下的处境难道还能更糟？”男子伸手捻掉一片黏在陆瑶珈衣上的树叶，在她眼前晃了晃，随手丢在了一旁。
　　“我不能跟你走......”陆瑶珈迟疑地低下了头，“我知道我没资格谈条件，但是......”
　　男子伸手捂住陆瑶珈的嘴，只略一偏头，示意她看向远处——那里有巡逻的侍卫正举着灯笼朝这边逼近，烛光在雨幕中摇曳不定，映得廊下树影如鬼魅晃动。
　　“若不想死，就跟我走。”他的嗓音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陆瑶珈心头一紧，明知眼前之人身份不明、来意难测，可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杀机，眼前的人却给了她唯一的生路。她咬了咬牙，无奈地点了点头。

　　男子领着陆瑶珈在府中穿行，步伐稳健，不疾不徐。雨渐渐停了，陆瑶珈察觉到他对太子府十分熟悉，一路沿着府中花园的小径行走，完美避开了巡逻的侍卫。
　　最终二人走到太子府的镜湖边，湖面上停着三艘游船，男子伸手指向其中一艘：“船上有我一套干净衣服，你去换上。”
　　陆瑶珈奇道：“船上怎么会放着你的衣服？难不成你是太子豢养的暗卫？是太子要你帮我的？”
　　男子抿了抿嘴，轻哼一声，显然欲言又止。
　　见他不答话，陆瑶珈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转身钻进了小船。
　　船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陆瑶珈摸索到一袭长袍，顾不得外头还站着不熟的陌生男子，赶忙换下那件浸了好几斤雨水的湿衣，又把湿发盘好。衣裳太过宽大，她在腰上束了好几圈腰带才堪堪穿上。
　　摸着细软的衣料，陆瑶珈暗叹这料子倒是上乘。刚要出去问男子接下来打算，对方反倒先走进来了，她不由得紧张发问：“怎么了？”
　　男子低声道：“来人了，我总不能撑着伞站在外头当活靶子吧。”
　　话毕，外面果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可男子还是被守卫发现了。脚步声停在船前，有人喝问道：“谁在船上！”
　　陆瑶珈大气都不敢出，紧紧攥着男子的衣角，这个人该不会出卖她吧？不过他本也没有理由帮她，若是真把她交出去，她也没资格怨恨他。
　　想到这里，陆瑶珈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男子觉得有些好笑，轻声道：“怕什么。”
　　陆瑶珈倒是语重心长：“吾命休矣，希望不要连累你。”
　　“怎么会。”男子突然扯开一部分衣领，将上衣弄得乱糟糟的，转身掀起帘幕，眯着眼仿佛酒醉的模样，“本王在此，什么事？这么吵。”
　　王？陆瑶珈猛地瞪大了眼睛。说起来，这声音和自己殉葬那天听到的声音很相似，只是当时隔着棺盖，她又意识不清，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既然是皇亲，他为什么要帮她？
　　为首的侍卫提着灯笼，朗声道：“原来是齐王殿下，失礼了。别苑里的定王妃失踪了，太子妃殿下命我们在府上搜寻，不知王爷在此可曾遇上什么不寻常的事，或是听见什么异常的声响？”
　　陆瑶珈只感觉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这人居然就是齐王魏白！那个出了名骄奢淫逸的五皇子，还是定王的亲弟弟！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徐□□顶多让她身首分离，现在落到齐王这种人手上，怕是要被折磨至死吧。
　　这么一想，陆瑶珈的手心已经沁出冷汗，不自觉地死死攥住了魏白的手臂。魏白吃痛，脸上却没露半分异样，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朗声开口道：“我今夜一直待在这里，没遇上什么不寻常的事。”
　　一名小侍卫梗着脖子往船上望了望，满脸都是怀疑之色。
　　这点细微的举动落在魏白眼中，他当即勃然怒道：“你往本王的船上张望什么？”
　　侍卫头领赶忙上前赔罪：“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请殿下恕罪。”
　　魏白冷冷道：“那就看好你的手下。”
　　“是，殿下的吩咐小的们一定铭记在心，既然此处无事，我等这就退下了。”一众侍卫齐齐躬身行礼。
　　魏白不再理会一干侍卫，随手关上了船帘。
　　小侍卫有些不敢想，轻声对长官道：“船上分明有动静。”
　　侍卫头领别了他一眼：“走走走，活腻了，齐王素来荒唐，谁知道船上是不是有什么游女，走了，找不到定王妃我们都免不得被罚。”
　　侍卫们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等一下。”魏白的声音幽幽传来。
　　侍卫头领身子一僵，怕方才那番话被怀王听了去，忙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派个人去我房中叫阿敏驾车来接我。”魏白叹一口气，不住抱怨道，“这无星无月的夜里，我本来泛舟湖上听雨赏景，好好的兴致全被你们搅了，真是麻烦。”
　　侍卫头领听出魏白语气里的不耐烦，连忙说道：“请殿下恕罪，我等这就去安排。”随后几人便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外面渐渐没了动静，陆瑶珈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眼下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没法思考，开口问道：“王爷为什么要救我？”
　　魏白笑了笑，取出火石点起一枚小小的蜡烛：“我觉得你很漂亮，舍不得你死。”
　　陆瑶珈这才看清他的脸：眉如利剑，衬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垂，总像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长长的睫羽半垂着，挡去了眼底大半情绪，鼻梁高挺却不凌厉，薄唇微微抿着，好似天生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陆瑶珈盯着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沉声：“这个理由，恕我很难信服。”
　　“难道我没帮过你么？”魏白语气轻佻，伸手扯了扯她的腰带，“再说你现在穿的，不还是我的衣服。”
　　陆瑶珈窘迫地别过头，她说不出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这种话，为了活命，她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格。
　　见她无话可说，魏白也不再追问，只开口道：“从遇见你到现在，我半字假话都没说过，这总比我的太子三哥靠谱多了。”
　　“你......”陆瑶珈一时语塞，“你都知道些什么？”
　　魏白凑到她近前，轻声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世人都说陆府有双姝，艳冠神京，就算我原先不识得你，这些消息也早随着风声吹进耳中了。”
　　陆瑶珈心中发怵，跟着齐王走，会不会是一步臭棋。
　　他救了她，但是用那样滑稽的借口搪塞她，她看不懂他的目的，可潜意识里又觉得，他应当不会伤害她。
　　“王爷，阿敏来接你了。”外头传来魏白小厮的声音，看来侍卫的行动也很快，比起找人，他们更擅长传话。
　　“你带我出去，万一被发现了，你怎么办？”跨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魏白正色看向她，“倒是你，想活命就跟着我走。把脏衣服带上，绝不能留在这里。”
　　陆瑶珈点了点头，拾起脏衣服跟着他走出了船。
　　“王爷，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还在外头跑，您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都没察觉......”阿敏的声音猛地顿住——怎么还有一个人？身上穿的还是王爷的衣服。
　　魏白没说话，只示意身后的陆瑶珈先上车，转头对阿敏吩咐道：“本王向太子妃讨了这个侍婢，回去你让满满把畅音阁附近的屋子收拾出来。”
　　阿敏听出自家王爷话里有话，明白这女子身份定然不一般，当即点头应下。
　　魏白将伞递给阿敏，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太子那边是什么情况？”
　　“情况不大好，太子妃派了几波人出去打听，传回的都不是好消息。”阿敏躬身接过伞，凑到魏白耳边低声道，“倒是小太监三宝递了消息来，说太子不知怎么想的，铁了心要忤逆皇帝，皇帝已经把太子关了起来，让他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魏白冷哼一声不做评价，轻身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