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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份早餐 两份早餐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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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早餐账单在乔曼宁手里折了三次。
第一次沿着原来的折痕,第二次折小一半,第三次已经看不见酒店名称,只剩下背面的白。她把它塞进钱包最里层,与身份证、银行卡和一张已经过期的电影票放在一起。
孟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些。
“你不问?”
“问谁?”
“蒋元。”
乔曼宁把钱包扣上:“他会说前台弄错了。”
“也可能说梁舒月一个人吃两份。”
“她以前胃口没有那么好。”
孟绮抬了抬眉:“你连她胃口都知道?”
乔曼宁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梁舒月喜欢甜食,不吃动物内脏,喝咖啡不加奶。七年前蒋元第一次向她提起这个名字,只说是大学同学。后来他们在一起久了,旧人便像旧家具,偶尔从某句话里露出一个边角。乔曼宁以为自己早已知道它摆在哪里,没想到有一天,蒋元会重新坐上去。
她照常去上班。
白天开了三场会,改了两份方案,中午还替同事订了蛋糕。有人问她什么时候领证,她说改期了。对方先露出一点尴尬,随即笑着安慰:
“结婚是大事,准备周全一点也好。”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
职场上的体面有一个好处,人们只关心你能否按时交付,不关心你晚上睡在谁身边。乔曼宁从前嫌这种关系冷淡,如今倒觉得省事。
下午四点,她收到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验证消息只有六个字:
我是梁舒月。见吗?
乔曼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问对方从哪里拿到号码。
能给梁舒月号码的人只有蒋元。至于蒋元为什么给,是希望两个女人替他把话说清,还是觉得一个人解释太累,已不重要。
她通过申请。
梁舒月发来一家咖啡馆的位置,时间定在晚上七点。
乔曼宁只回了一个“好”。
六点半,她在洗手间补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神色平静,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她忽然觉得自己装扮得太正式,又用纸巾把口红擦掉一层。
与丈夫的旧情人见面,穿得太好像示威,太差又像落败。
女人在这种时候最恨衣柜,里面每件衣服都带着立场。
孟绮接到她电话时,正在看两个工人摘客厅里的画。
程既川要带走的只有两幅。画框从墙上撤下去,露出颜色稍浅的长方形,像墙面上留下两块不能见光的皮肤。
“晚上不回来吃饭。”乔曼宁说。
孟绮靠在沙发上:“你最近好像从来没回来吃过饭。”
“见个人。”
“男的?”
“女的。”
孟绮沉默两秒:“梁舒月?”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说她胃口不好。”
乔曼宁看着咖啡馆门口来往的人,没否认。
孟绮问:“需要我陪你?”
“不需要。”
“我可以坐远一点。”
“然后听不清,回来再逼我复述?”
“我没有那么无聊。”
工人从她面前抬过画框,孟绮侧了侧腿。
电话那头,乔曼宁听见东西碰撞的声音。
“他们在拿什么?”
“画。”
“程既川的人?”
“嗯。”
“他本人呢?”
“不在。”
乔曼宁本想问她是否难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孟绮若真难过,也不会在电话里承认;若不难过,问了反倒显得矫情。
她只说:“我晚点回去。”
“曼宁。”
“嗯?”
“别问得太清楚。”
乔曼宁停了一下:“为什么?”
“真相不会因为你知道得完整,就变得比较体面。”
电话挂断后,孟绮看着墙上那两块浅色痕迹。
工人问要不要把挂钩也拆掉。
她说不用。
“以后还能挂别的。”
话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人对着空下来的位置,总喜欢说以后可以放别的。仿佛东西换了,位置便不曾属于过谁。
梁舒月提前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黑色针织衫,手边放着已经喝过一半的气泡水。她比照片里瘦,眉眼也没有乔曼宁想象中明艳。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不大,样式简单。
乔曼宁在她对面坐下。
梁舒月先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我如果是你,不会想见我。”
“你不是我。”
“是。”
服务生过来,乔曼宁点了杯美式。
梁舒月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喝苦咖啡。”
乔曼宁抬起头。
“蒋元说过。”梁舒月补充,“你喝拿铁,不加糖。”
“他记得不少。”
“也会记错。”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梁舒月没有急着解释酒店,也没有问乔曼宁为什么取消领证。她低头转了转戒指,过了半晌才说:
“我下个月结婚。”
“我知道。”
“蒋元告诉你的?”
“他说你喝多,是因为婚前情绪不好。”
梁舒月笑了笑:“他总是很会替别人解释。”
“你找他做什么?”
“想见。”
回答得太快,也太干净。
乔曼宁一时没有话。
她准备了一路的问题:谁先联系,几点进房间,有没有上床,为什么删聊天记录。可梁舒月只说了两个字,便把所有问题推回最难看的地方。
不是误会,不是意外,也不是酒精。
只是想见。
梁舒月看着窗外:“结婚以前忽然想知道,自己如果回头,还有没有人站在那里。”
“所以你找蒋元。”
“他以前最不舍得我。”
“现在呢?”
梁舒月低头笑了一下:“你应该比我清楚。”
咖啡送上来。
乔曼宁没喝。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想听哪一种答案?”
“事实。”
“事实很多。”
“有没有睡?”
梁舒月望着她,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近似怜悯的东西。
乔曼宁最讨厌这种眼神。
“没有。”梁舒月说。
她肩膀松了一点,随即又紧起来。
答案来得太轻易,反而不像结束。
“他在房间待到几点?”
“第二天九点多。”
“他告诉我凌晨两点走了。”
“那是他原本准备走的时间。”
“为什么没走?”
梁舒月的手指停在戒指上。
“我吐了。”
“所以他照顾你?”
“嗯。”
“睡沙发?”
“开始是。”
“后来呢?”
梁舒月没有立即回答。
咖啡馆里有人过生日,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掌声。服务生端着插了蜡烛的蛋糕走过,暖黄色火光从她们之间晃过去。
“后来我醒了。”梁舒月说,“我们聊了一会儿。”
“坐在哪里聊?”
“床边。”
“谁的床边?”
“我的房间,当然是我的床。”
乔曼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加糖,苦味一下子贴住舌根。
“接吻了吗?”
梁舒月看着她。
“你问得很直接。”
“你回答就好。”
“我亲了他。”
乔曼宁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他呢?”
“没有躲。”
“多久?”
梁舒月忽然笑了:“你们做预算的人,是不是连这个也要按分钟算?”
“然后呢?”
“然后他推开我。”
“立刻?”
“没有。”
这两个字终于落下来。
不算上床,甚至未必算真正的亲吻。若拿到法庭上,证据轻得不值一提。可婚姻不是法庭。女人有时宁愿丈夫醉得不省人事犯下一场明确的错误,也不愿知道他清醒地停顿过几秒。
停顿意味着考虑。
考虑意味着另一种人生在他脑子里真正出现过。
乔曼宁问:“早餐是谁点的?”
“我。”
“为什么两份?”
“他还在。”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梁舒月看了她一会儿:“粥。”
蒋元平时不喝酒店的粥。
他说有一股保温桶的味道。乔曼宁每次出差点早餐,都替他换成面包和煎蛋。
原来习惯也会挑场合。
陪另一个女人时,难吃的东西也可以咽下去。
“你们什么时候重新联系的?”她问。
梁舒月低头喝水。
“那晚之前?”
“是。”
“多久?”
“断断续续。”
“多久?”
“一年多。”
乔曼宁终于笑了一下。
“他说只是最后一次见面。”
“对他来说,也许每次都是最后一次。”
这句话并不刻薄。
正因如此,更让人难堪。
梁舒月打开手机,翻到一段聊天记录,推到乔曼宁面前。
最早的日期是十四个月前。
没有露骨的话,也没有“想你”“爱你”。蒋元偶尔问她最近如何,梁舒月说失眠,他推荐过医生;她抱怨未婚夫不懂自己,他说婚前都会不安。
关系干净得几乎可以公开。
可每隔一两个月,总有一句不该存在的话。
“今天经过以前那家店。”
“你以前不吃香菜,现在呢?”
“曼宁在旁边,晚点说。”
乔曼宁手指停在最后一句上。
时间是半年前的一个周末。
那天她和蒋元去挑婚宴用酒。蒋元中途说公司临时有事,一个人在车里待了二十分钟。
原来男人说“晚点说”,并不一定真的会说什么。
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等,关系便没有断。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乔曼宁问。
梁舒月收回手机。
“因为我不想替他保守一个让我显得更坏的秘密。”
“你不坏?”
“坏。”她说,“但不是只有我。”
这句话终于有一点锋利。
乔曼宁反而舒服些。
“你还想要他吗?”
梁舒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要。”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答案是什么?”
梁舒月抬起眼:“他会来,但不会走。”
乔曼宁没有立即听懂。
几秒以后,她明白了。
蒋元会去酒店,会留到天亮,会在旧情人亲吻时迟疑。他甚至可能在某个瞬间想象过不结婚。
但最终他还是会回到乔曼宁那里。
不是因为更爱。
只是与梁舒月离开,需要毁掉太多已经安排好的生活;回到乔曼宁身边,只需要少说一点真话。
梁舒月站起来。
“我今天见你,不是劝你原谅,也不是劝你分手。”
“那是为了什么?”
“告诉你,他没有和我睡。”
她拿起包,停了停。
“至少那晚没有。”
乔曼宁抬头。
梁舒月已经转身离开。
她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问题问下去,并不会获得更多事实,只会让自己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显得更想留下那个男人。
她独自坐了很久。
咖啡冷透以后,手机亮起来。
蒋元发来消息:
舒月是不是找你了?
没有问她们谈了什么,也没有假装不知道。
乔曼宁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你希望她告诉我什么?
蒋元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她情绪不稳定,有些话不能全信。
乔曼宁看着“情绪不稳定”五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男人最擅长把女人的情绪当作证词瑕疵。喜欢他时叫深情,追问他时便叫不稳定。
她没有再回。
到公寓已经十点多。
客厅少了两幅画,墙上留下两个浅色方框。孟绮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排从酒柜里取出来的酒,正在用手机查价格。
“回来这么晚?”孟绮问。
“聊得久。”
“她漂亮吗?”
“一般。”
“那就是漂亮。”
乔曼宁脱下外套:“你为什么把酒拿出来?”
“程既川只带走几瓶,剩下的说给我。”
“准备卖?”
“先看看值不值得喝。”
乔曼宁坐到她旁边。
孟绮递给她一瓶:“这瓶可以买你半个月咖啡。”
“那就别开。”
“不开也是酒,开了至少能喝。”
她拔出瓶塞,倒了两杯。
乔曼宁接过一杯。
孟绮问:“睡了吗?”
“没有。”
“那还好。”
“他们联系了一年多。”
孟绮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睡不睡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乔曼宁说。
孟绮把酒瓶放下:“联系不等于出轨。”
“你信?”
“我不知道。反正程既川和谁联系,我也没查过。”
“是没查,还是不敢查?”
孟绮看她一眼:“今天的咖啡很苦?”
乔曼宁喝了口酒。
“她说,蒋元会去,但不会走。”
孟绮想了想:“那不是挺好?至少他会回来。”
“你真这么觉得?”
“以前觉得。”
“现在呢?”
孟绮望着墙上的空痕。
“现在觉得,回来和留下不是一回事。”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把那瓶昂贵的酒喝掉一半。
没有人劝谁离开,也没有人说应该原谅。
快到十二点时,乔曼宁的手机再次亮起。
蒋元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枚戒指仍在他手上,没有卖。戒指旁边是一张婚宴取消申请,他已经在男方一栏签了名字。
下面只有一句:
如果你明天不回来,我就交了。
孟绮凑过来看。
“威胁你?”
“给我选择。”
“有什么区别?”
乔曼宁没有回答。
她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几秒后,手机又震了一次。
这次是梁舒月。
她只发来一张截图。
十四个月前,她曾经问蒋元:
如果我现在不结婚,你会不会来?
蒋元没有回答“会”。
也没有回答“不会”。
他说的是:
别逼我现在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