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78、她约在下午三点 沈嘉宜送回

　　孟绮没有在谢忱的工作室里回程既川。
　　那条消息在手机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十一点多，工作室第一顿开工饭吃完，高远非拉着所有人拍合照，孟绮被塞在最中间，拍完嫌自己脸大，逼着邱晨重拍了两张。等人散得差不多，她才拎包往外走。谢忱送她到电梯口，问：“晚上过来吗？”
　　“不一定。”
　　“那提前说，我好决定吃什么。”
　　孟绮按了电梯，犹豫一下，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还是程既川那两条消息。
　　照片的事，嘉宜知道了。
　　她想见你。
　　谢忱看完还给她：“你想见吗？”
　　“不知道。”
　　“那想好了再回。”
　　孟绮看他：“你就这反应？”
　　“还要什么反应？”
　　“比如问她为什么知道，程既川怎么跟她说的，她找我是不是准备泼我咖啡。”
　　“沈嘉宜不像会浪费咖啡的人。”
　　孟绮没忍住笑了。电梯门打开，她进去以后还不肯放过他：“你不担心？”
　　谢忱靠在门边：“担心也不能替你去。”
　　“没劲。”
　　“晚上来不来记得告诉我。”
　　门快合上时，孟绮忽然说：“我要是去了，你别问我谈了什么。”
　　谢忱点头：“行。”
　　她立刻伸手挡住门：“你还是问吧。”
　　谢忱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孟绮。”
　　“干吗？”
　　“电梯里还有人。”
　　孟绮回头，才发现角落站着个抱文件夹的小姑娘，正努力低头装没听见。她若无其事把手收回来：“不好意思。”
　　出了写字楼，她才给程既川回了三个字。
　　她约吧。
　　沈嘉宜很快发来时间地点：周三下午三点，她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后面还有一句，时间不合适可以改。孟绮回“可以”，顺手截屏发给谢忱。
　　谢忱过了半小时才回。
　　收到。
　　孟绮越看越觉得像报备，又补一句：
　　你别搞得像我去见班主任。
　　这次回得很快。
　　班主任没她难对付。
　　孟绮笑着锁了手机。
　　周三她提前十分钟到，沈嘉宜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她今天穿得很简单，头发低低挽着，左手无名指是空的。
　　孟绮坐下第一句：“戒指呢？”
　　沈嘉宜低头看了眼手：“上午做陶艺，摘了。”
　　“哦。”
　　“你刚才是不是已经替我想完一整场婚变？”
　　“没有，我哪有那么闲。”
　　“你挺闲的。”
　　孟绮翻菜单：“你请客？”
　　“我请。”
　　“那我点贵的。”
　　“随意。”
　　孟绮真挑了两样最贵的茶点。服务员出去后，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谁也没绕圈子。沈嘉宜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那张旧公寓阳台。
　　“程既川发给你的？”
　　“嗯。”
　　“上周？”
　　“嗯。”
　　“后来你拿另一张照片问他，他又让许沉查了当年的摄影师。”
　　孟绮抬眼：“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许沉打电话时我在旁边，听见你的名字，我问的。”
　　“所以你今天是来查我？”
　　“不是。”
　　“那查他？”
　　“也不是。”
　　孟绮笑：“那你挺有闲情，结婚不到一个月请丈夫以前的女人喝茶。”
　　沈嘉宜没被她刺到，反而给她添了茶：“我就是想看看自己介不介意。”
　　“现在看出来了吗？”
　　“介意。”
　　她答得很干脆。
　　孟绮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
　　茶点送上来，沈嘉宜等服务员出去，才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五年，也知道那套房子、车、他后来留给你的钱。结婚前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不存在谁骗谁。可我没想到结婚不到一个月，他看见五年前的照片，第一反应还是发给你。”
　　孟绮捏着茶杯：“我没让他发。”
　　“我知道。”
　　“我也没回什么暧昧的话。”
　　“我也知道。”
　　“那你找我干吗？”
　　“给你东西。”
　　沈嘉宜把牛皮纸袋推过来。
　　孟绮没动：“什么？”
　　“照片。”
　　她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叠洗印照片。二十来张，不算厚，摊在桌上却很占地方。最上面几张都是旧公寓，空客厅、刚换过的窗帘、阳台的花架，再往后就有了孟绮。
　　她坐在地毯上拆快递，趴在餐桌上睡觉，蹲在地上研究一只装反的鞋架。还有一张，她穿着程既川的白衬衫，赤脚站在阳台浇花，头发乱得要命。
　　孟绮翻照片的手慢下来。
　　“这些哪来的？”
　　“他的旧硬盘。”
　　“这么多？”
　　“这还只是能找到的。”
　　孟绮拿起那张穿白衬衫的：“他拍的？”
　　“应该是。”
　　“你问过？”
　　“没有每张都审。”
　　“那你把这些给我是什么意思？”
　　沈嘉宜看着她：“我不想替我丈夫保管另一个女人五年的生活。”
　　这话一点不客气。
　　偏偏孟绮听着不讨厌。
　　她又翻了几张，其中还有程既川。他坐在餐桌边看文件，镜头歪得厉害，一看就是她拍的。
　　“这个也是？”
　　“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电子版呢？”
　　“删了。”
　　孟绮抬头。
　　“谁删的？”
　　“他。”
　　“你让他删？”
　　“我让他处理。他一开始没答应。”
　　孟绮的手停了一下：“后来呢？”
　　“我说，留在家里我不舒服。要不要留，是他的事；但如果要留，就别一边跟我过日子，一边让我假装没看见。”
　　“他就删了？”
　　“嗯。”
　　“你看着删的？”
　　“嗯。”
　　孟绮把照片放回桌上，忽然觉得茶有点苦。
　　她以前一直以为程既川没留下多少关于她的东西。他走得太利落，房子、钱、钥匙，一项项交代清楚，连最后那支钢笔都像落下的意外。现在二十多张照片摆在面前，她才发现那五年并不只留在自己这里。
　　“他为什么拍这么多？”
　　“我问过。”
　　“怎么说？”
　　沈嘉宜端起茶：“他说那时候觉得以后还有很多年，没想过照片有没有用。”
　　孟绮没出声。
　　她把那张白衬衫的照片翻过去，压到最下面。
　　沈嘉宜看见了，也没说破，只问：“这些你拿走吗？”
　　“你希望我拿？”
　　“希望。”
　　“这么直接？”
　　“我今天就是来做这件事。”
　　孟绮笑了：“你不怕我拿回去睹物思人，然后把你老公抢了？”
　　“你要真想抢，我把照片扣在家里也没用。”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沈嘉宜说，“看不开也得找对人。”
　　孟绮看她。
　　“程既川的问题，我找程既川。你要是跟他真有什么，那是另一回事。现在没有，我跑来要求你离他远一点，挺没意思的。”
　　孟绮安静了片刻：“你们吵架了？”
　　“没有。”
　　“真没有？”
　　“他睡了两晚书房。”
　　“这还叫没吵？”
　　“我没骂他，他也没跟我吵。”
　　“那为什么睡书房？”
　　“我看见他烦。”
　　孟绮笑出声。
　　“你笑什么？”
　　“突然觉得你挺适合他。”
　　“这算夸我？”
　　“不算。”
　　沈嘉宜也笑了。
　　气氛松下来以后，孟绮才问：“你后悔吗？”
　　“结婚？”
　　“嗯。”
　　“不到一个月就后悔，我也太没眼光了。”
　　“以后呢？”
　　沈嘉宜想了想：“以后不知道。程既川四十五岁，我跟他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一张白纸。我也不是。以前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结婚以后怎么处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处理不好，我也不会陪他练太久。”
　　孟绮挑眉：“这句像你。”
　　“哪句不像我？”
　　“你今天能来见我就挺不像。”
　　“我也觉得。”
　　两个人把剩下的茶喝完。临走时，孟绮还是把那只纸袋拿上了。沈嘉宜没问她准备怎么处理，只在门口说：“里面有几张可能是你拍的，我没挑。”
　　“你怎么知道？”
　　“程既川在照片里。”
　　“哦。”
　　“还有，”沈嘉宜看着她，“他不知道我今天具体跟你说什么。”
　　“你们夫妻之间也有秘密？”
　　“有点正常隐私。”
　　孟绮笑：“行。”
　　走出茶馆以后，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天阴得厉害，风有点凉。孟绮低头打开纸袋，最上面正好是一张她坐在窗台吃西瓜的照片，穿着一双丑得要命的塑料拖鞋。玻璃反光里，程既川露了半张脸。
　　她看了几秒，把照片塞回去。
　　谢忱的消息正好进来。
　　结束了？
　　嗯。
　　吃饭吗？
　　吃。
　　定位。
　　孟绮把位置发过去。
　　二十多分钟后，谢忱开车过来。还是那辆旧车，工作室换了，公司也开始像样挣钱，他自己的东西倒没怎么换。孟绮上车以后把纸袋往后座一扔，谢忱扫了一眼。
　　“照片？”
　　“二十多张。”
　　“这么多？”
　　“刚才不是不好奇？”
　　“我也没说完全不好奇。”
　　孟绮系好安全带：“还有我穿程既川衬衫的。”
　　谢忱刚起步，脚下刹车明显顿了一下。
　　孟绮乐了：“你不是不介意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介意？”
　　“脸上没看出来。”
　　“要不我现在给你表演一个？”
　　“可以。”
　　“算了，费油。”
　　孟绮笑得靠在座椅上。
　　车开出两个路口，她才把下午的事讲了一遍。谢忱听到电子版已经删掉，只“嗯”了一声。
　　“你觉得沈嘉宜怎么样？”孟绮问。
　　“挺正常。”
　　“这叫正常？”
　　“至少没给你甩支票。”
　　“程既川以前倒真给过。”
　　谢忱看她一眼。
　　“开车，看我干吗？”
　　“提醒自己眼光有问题。”
　　“滚。”
　　谢忱笑了。
　　吃完饭，他跟孟绮一起回家。那只纸袋也被带上楼。孟绮洗澡出来时，谢忱正坐在卧室地毯上翻照片。
　　“你不是不看？”
　　“放我面前了，不看白不看。”
　　孟绮擦着头发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慢慢翻。
　　有些照片她一眼能想起来，有些完全没印象。生日时买错口味的蛋糕，阳台养死的绿植，拆了一地的新相机包装，还有她蹲在地上组装鞋架的那张。
　　谢忱把照片举起来：“这个你装的吧？”
　　“程既川装的。”
　　“你再说一遍。”
　　孟绮自己先笑：“好吧，我装的。”
　　“看得出来。”
　　“后来他重新弄了。”
　　“嗯。”
　　“你又嗯。”
　　“难道夸他手艺好？”
　　孟绮抢回照片：“闭嘴。”
　　翻到最后，她没舍得扔，也没再塞回那本画册。她找了个普通纸盒，把这些照片和原来那一张放在一起，推到衣柜最上层。
　　谢忱站在后面问：“留着？”
　　“嗯。”
　　“行。”
　　孟绮回头：“你不让我扔？”
　　“为什么让我决定？”
　　“你是男朋友。”
　　“男朋友也不管这个。”
　　“你介不介意？”
　　“介意。”
　　“那还这么大方？”
　　谢忱靠着柜门：“你哪天真不想要了，自己会扔。”
　　孟绮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抱住他的腰。
　　“你今天有点招人喜欢。”
　　“只有今天？”
　　“别得寸进尺。”
　　谢忱低头亲她。手机偏偏这时候响起来，工作室临时出了点问题，他接了十来分钟，挂断以后就开始拿外套。
　　“我过去一趟。”
　　“几点回来？”
　　“不一定，十一点以后吧。”
　　“那别回了。”
　　谢忱看她：“真话？”
　　“明早你不是还要开会？”
　　“那我明晚过来。”
　　“随你。”
　　他穿好鞋，又回来亲了她一下才走。
　　十一点多，谢忱发消息说事情处理完了，直接回自己那边。孟绮回了个“好”，关掉电视，准备睡觉。
　　程既川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来的。
　　见完了？
　　孟绮没回。
　　两分钟后。
　　照片拿了吗？
　　她还是没回。
　　等她走到卧室门口，第三条才进来。
　　有一张不在里面。
　　孟绮停住。
　　这次她回了。
　　哪张？
　　程既川发来一张照片。
　　医院走廊，凌晨似的冷白灯。她坐在长椅上，脸色很差，手背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程既川蹲在她面前，正在替她系鞋带。
　　孟绮记得那天。
　　她半夜急性胃炎进医院，程既川人在外地，凌晨才赶回来。她当时疼得没力气，出医院时连鞋都懒得弯腰穿好。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没给沈嘉宜？
　　程既川回：
　　这张不在硬盘。
　　在哪？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孟绮等得有点烦，正准备锁屏，两个字跳出来。
　　钱包。
　　她盯着看了几秒。
　　你结婚以后还放着？
　　昨天拿出来了。
　　那你现在发给我干什么？
　　程既川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只有一句。
　　我没想好该不该扔。
　　孟绮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程既川接得很快：“孟绮。”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孟绮愣住。
　　认识这么多年，她几乎没听过程既川说“不知道”。这个人连分手都能提前几个月把房子、钱、合同一件件安排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拿不准。
　　“那你就想清楚再来找我。”
　　“嗯。”
　　“沈嘉宜知道这张吗？”
　　“不知道。”
　　“那你先跟她说。”
　　“我会。”
　　“说清楚之前别再给我发这些。”
　　“好。”
　　孟绮准备挂电话。
　　程既川忽然叫她：“绮绮。”
　　她的手停了一下。
　　“别这么叫。”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好。”
　　孟绮挂断。
　　第二天早上，谢忱七点多给她发消息。
　　醒了没？
　　孟绮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谢忱刚洗完脸，头发还是湿的：“这么早查岗？”
　　“程既川昨晚又找我了。”
　　谢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说什么？”
　　孟绮把医院照片的事说了。
　　谢忱听完没插嘴，只问：“你怎么回的？”
　　“让他先跟沈嘉宜说清楚，别来找我。”
　　“嗯。”
　　“你又嗯。”
　　“那我夸你？”
　　“不用。”
　　谢忱看着屏幕里的她：“难受吗？”
　　孟绮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今天有安排？”
　　“没有。”
　　“晚上我过去。”
　　“你不是忙？”
　　“八点。”
　　“别迟到。”
　　“尽量。”
　　“不要尽量。”
　　谢忱笑：“八点。”
　　晚上八点零六分，门铃响了。
　　孟绮开门，看了一眼时间。
　　“迟到六分钟。”
　　“停车。”
　　“借口。”
　　谢忱手里拎着两盒她喜欢吃的菜：“那罚什么？”
　　孟绮没说话，伸手把人拽了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
　　她今天不想看照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