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27、留下来的理由 宋尧以吻决

　　那家小餐馆换过一次招牌。
　　从前蓝底白字，油烟熏得边角发黄。现在换成了仿木门头，菜单印在灯箱上，价格翻了一倍，门口仍旧放着几张塑料凳。
　　孟绮推门进去时，宋尧坐在最里面。
　　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馄饨，一盘拌牛肉，还有一瓶常温豆奶。
　　都是她以前会点的东西。
　　孟绮脱下外套，坐到他对面。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要是不来，我自己吃。”
　　“点两碗？”
　　“可以吃两碗。”
　　宋尧把筷子递给她。
　　孟绮没接，先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三。
　　距离打烊还有十七分钟。
　　老板娘从厨房出来，似乎认出了宋尧，朝他们多看了一眼，又没有过来打招呼。这里以前的老板是一对夫妻，女人总把围裙系得很高，男人炒菜时喜欢骂人。现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低头刷手机，已经没人记得他们曾经常坐在哪张桌子。
　　“辞职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孟绮问。
　　宋尧低头拆筷子包装。
　　“和你有关系吗？”
　　“林嘉宁说，你原本准备和她去别的城市。”
　　“是。”
　　“现在呢？”
　　“没定。”
　　“因为婚礼推迟？”
　　“也不全是。”
　　孟绮看着他。
　　宋尧终于抬起头：“你来了，是不是说明你也想知道答案？”
　　“我只是讨厌别人把去留算到我头上。”
　　“我没有算到你头上。”
　　“那你发地址做什么？”
　　“想见你。”
　　他说得直接。
　　孟绮反而安静下来。
　　老板娘来提醒厨房准备关火。宋尧说菜上齐了，又把孟绮那碗馄饨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先吃。”
　　“我不饿。”
　　“以前这个时间，你能吃两碗。”
　　“以前二十二。”
　　宋尧看了她片刻。
　　“你也知道过了很多年。”
　　孟绮拿起筷子，夹开一只馄饨。
　　里面还是荠菜肉馅，只是汤里多放了紫菜。她吃了一口，味道已经和记忆里不一样。
　　“林嘉宁给我看了你们的婚前协议。”她说。
　　宋尧神情微变。
　　“她为什么给你看？”
　　“因为里面有我的名字。”
　　“那一条没什么实际意义。”
　　“没意义为什么留着？”
　　宋尧没有回答。
　　孟绮放下筷子。
　　“八千六百三十，你到底想让我还，还是想还给我？”
　　“那是我们一起生活时剩下的账。”
　　“所以呢？”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宋尧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那笔钱删掉以后，好像我们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孟绮看着他。
　　餐馆开始收拾隔壁桌，塑料椅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宋尧低头看着豆奶瓶上的水珠。
　　“我和嘉宁谈婚前财产时，房子、存款、父母出资都能写清楚。写到以前的债，我忽然想起那本账。”
　　“所以把我写进去。”
　　“嗯。”
　　“你准备结婚，却在协议里给前女友留一行。”
　　“我没打算让她看见以后不舒服。”
　　“那你以为她会舒服？”
　　“我当时觉得，只是一笔钱。”
　　孟绮笑了。
　　“你们都喜欢这样。做的时候觉得只是一笔钱，被人发现以后又说里面有感情。”
　　“程既川呢？”
　　“别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今晚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一直和他有关。”
　　宋尧抬起眼。
　　“如果当时没有程既川，你不会走。”
　　“会。”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我怕你太难过。”
　　“现在不怕了？”
　　“你都要结婚了，还要我照顾情绪？”
　　宋尧盯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当时到底为什么走？”
　　“累了。”
　　“就这样？”
　　“穷也很累，吵架也很累，每个月算房租水电更累。但最累的，是我们每天都觉得，只要再熬一年就会好。”
　　孟绮靠在椅背上。
　　“你总说以后升职，换房子，带我去旅行。我听了三年，后来连想要什么都得先问值不值得。”
　　“我也在努力。”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因为我不想努力。”
　　她说得坦然。
　　宋尧的脸色却仍然变了一下。
　　多年以后，他大概依旧希望她能给出一个更体面的理由。性格不合、沟通失败、年轻不懂事，哪一个都比“不想吃苦”容易接受。
　　“程既川给了你这些。”他说。
　　“对。”
　　“所以你爱他？”
　　孟绮端起豆奶，喝了一口。
　　“爱过吧。”
　　“吧？”
　　“我没有每天检查。”
　　“他爱你吗？”
　　“不知道。”
　　“你和他五年，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愿意给我的，我都拿到了。”
　　“钱、房子、司机？”
　　“还有不问我为什么不上进。”
　　宋尧笑了，眼里没有笑意。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和你过一辈子。”
　　“你打算了，又怎么样？”
　　这一句落下，宋尧再没说话。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问他们还要不要加菜。宋尧摇头，让她结账。
　　孟绮拿出手机。
　　“各付各的。”
　　“这顿我请。”
　　“为什么？”
　　“我叫你来的。”
　　“那行。”
　　她收回手机，没有客气。
　　宋尧看着她：“程既川把你养得越来越会占便宜。”
　　“以前你请一顿饭，我要抢着付一半，才能证明没图你什么。”
　　孟绮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现在觉得，别人愿意给就拿着。拿了也不代表欠一辈子。”
　　他们离开餐馆时，已经过了十点。
　　街上刚下过雨，地面映着招牌的光。宋尧没有开车，沿着旧街慢慢往前走。
　　孟绮跟了几步，才发现他走的是从前回出租屋的路。
　　“你住哪？”她问。
　　“酒店。”
　　“房子退了？”
　　“准备走的时候退了。”
　　“东西呢？”
　　“寄了一部分，剩下放在嘉宁那里。”
　　“所以你现在连家都没有？”
　　“你不也刚把房子租到自己名下？”
　　“至少有门。”
　　宋尧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一直想买房吗？”
　　“怕房东涨价。”
　　“怕你走。”
　　孟绮看着前方，没有接话。
　　旧出租楼还在。
　　一层原来的五金店改成了便利店，楼道口重新刷过墙，贴着禁止停放电动车的告示。二楼那扇窗换成了新的防盗窗，里面晾着几件儿童衣服。
　　他们以前住的房间，有了新的生活。
　　宋尧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辞职前，来过一次。”
　　“看什么？”
　　“看是不是已经拆了。”
　　“拆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孟绮笑了一声。
　　“你今晚说了很多次不知道。”
　　“因为以前说得太确定。”
　　宋尧转头看她。
　　“以前我确定会和你结婚，确定我们会有房子，也确定你只是暂时受不了。后来才发现，一件都没发生。”
　　“所以现在不敢说了？”
　　“现在只想问你。”
　　“问什么？”
　　“如果我不走，你会不会觉得烦？”
　　孟绮垂下眼。
　　“你留下以后做什么？”
　　“重新找工作。”
　　“为了我？”
　　“也为了我自己。”
　　“顺序呢？”
　　宋尧沉默。
　　孟绮抬头看他：“你看，你还是想让我给答案。”
　　“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可能。”
　　“有可能又怎么样？林嘉宁呢？”
　　“她说让我想清楚。”
　　“她让你想，不是让你试。”
　　“我没有把你当试。”
　　“那你把我当什么？”
　　夜里风很冷。
　　宋尧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外套上淡淡的烟味。他以前不抽烟，大概只是刚才站在餐馆门口时沾上的。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一次，孟绮没有笑。
　　宋尧抬起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孟绮没有躲。
　　他的手顺着发尾落下来，停在她颈侧。
　　“你刚才说爱过他。”宋尧低声问，“爱过我吗？”
　　“问这个有意义？”
　　“有。”
　　“为什么？”
　　“至少让我知道，那几年不是我一个人。”
　　孟绮看着他。
　　“爱过。”
　　宋尧的指尖收紧了一点。
　　“什么时候不爱的？”
　　“不记得。”
　　“和程既川见面以前？”
　　“宋尧。”
　　“最后一个问题。”
　　“你今晚的问题太多了。”
　　“你跟他走的时候，还爱不爱我？”
　　孟绮没有回答。
　　宋尧低下头，吻了她。
　　没有试探太久。
　　像是等了很多年，只剩最后一次确认。
　　孟绮的后背抵到湿冷的墙面，先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这个吻与从前不一样，从前他们接吻时总急，出租屋隔音差，又怕邻居经过。如今街上没有人，他们也不需要赶回任何一扇门后。
　　她抬手抓住宋尧的衣领。
　　身体比记忆更快。
　　宋尧停了一瞬，随即把她抱得更紧。
　　旧楼二层忽然亮起灯。
　　窗帘后面有人影经过，孟绮睁开眼，用力推开他。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乱。
　　宋尧仍扶着她的腰。
　　“这算什么？”他问。
　　孟绮抬手擦了一下唇角。
　　“旧账翻错页。”
　　“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
　　宋尧看着她，没有说完。
　　孟绮把衣领整理好。
　　“林嘉宁知道你今晚会吻我吗？”
　　“她知道我来见你。”
　　“我问的是这个。”
　　“我没计划。”
　　“临时发生，就不算选择？”
　　宋尧松开手。
　　“你后悔？”
　　孟绮没有立即回答。
　　后悔谈不上。
　　她甚至不得不承认，刚才有那么几秒，她是愿意的。愿意回到一个不需要想程既川、不需要交房租，也不需要弄清今后怎么办的地方。
　　可愿意几秒，和愿意重新生活，是两回事。
　　“你还是走吧。”她说。
　　宋尧脸色沉下去。
　　“因为这个吻？”
　　“因为你留下来以后，也只会继续问。”
　　“我可以不问。”
　　“你做不到。”
　　“那你呢？”
　　他看着她。
　　“你今晚来，难道不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感觉？”
　　孟绮点头。
　　“是。”
　　宋尧像没想到她会承认。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有吗？”
　　“有。”
　　风从旧楼的穿堂里吹过来。
　　孟绮拉紧外套。
　　“可有感觉不代表应该留下。”
　　宋尧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往街口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选我？”
　　孟绮停了停。
　　“我以前选过。”
　　“什么时候？”
　　“爱你的时候。”
　　她没有回头。
　　“只是那时候，你觉得选择还不够，非要我陪你一直熬到结果。”
　　孟绮打车回公寓。
　　进门已经快十二点。
　　客厅灯亮着，乔曼宁坐在餐桌旁，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她抬头看孟绮一眼，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吃饱了？”
　　“没有。”
　　“冰箱里有三明治。”
　　“谁买的？”
　　“公司会议剩的。”
　　孟绮走过去，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你今天在家开会？”
　　“出去了一趟。”
　　“蒋元回来了？”
　　“没有。”
　　“那和谁？”
　　乔曼宁没有回答。
　　她把一张名片夹进文件里。
　　孟绮只看见一个姓。
　　罗。
　　下午，乔曼宁所在的项目出了临时问题。
　　合作方以付款节点变更为由，拒绝交付已经完成的场地，双方在会议室里僵了两个小时。财务说不能提前付款，业务部门说再拖一天就会影响后续进度，对方负责人则反复强调，他们已经额外承担了人工成本。
　　罗正谦是在第三个小时到的。
　　他穿着深色外套，进门后先看完双方的往来邮件，没有急着问谁对谁错。
　　“各自把今天必须解决的事情写下来。”他说。
　　合作方要拿到首笔款项。
　　乔曼宁这边要先取得部分场地使用权。
　　剩下那些指责、推诿和此前口头承诺，都被他划到另一张纸上。
　　“旧账以后算。”罗正谦将两张纸压在桌上，“今天先决定门能不能开。”
　　最后的方案并不复杂。
　　合作方先交付已验收区域，乔曼宁所在公司将其中无争议部分的款项当天支付；剩余区域重新核验，责任另行确认。
　　之前两个小时没人肯让一步。
　　罗正谦只用了四十分钟。
　　签会议纪要时，他把文件推回给乔曼宁。
　　“第八页少了一份附件。”
　　乔曼宁翻到后面。
　　确实漏了一张验收明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正文引用了附件三，后面只有一和二。”
　　他说得平常，并没有借机显出自己比别人细致。
　　会议结束已过七点。
　　罗正谦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校服在后备箱。”
　　“不用重新买，我现在送过去。”
　　“让你妈妈先别急。”
　　他说完看了一眼时间，向电话那头道歉：“是我晚了。”
　　挂断后，他把名片递给乔曼宁。
　　“后续核验需要协调，直接联系我。”
　　乔曼宁接过。
　　名片上只有名字、电话和公司，没有多余头衔。
　　“罗先生今天是代表哪一方？”她问。
　　“谁的问题解决不了，就暂时站谁那边。”
　　“那不容易收钱。”
　　罗正谦笑了一下。
　　“所以按小时。”
　　他们一起走到电梯口。
　　电梯迟迟没上来，罗正谦低头回复消息。乔曼宁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色印痕，像以前长期戴过什么，现在已经取下。
　　“女儿？”她问。
　　“嗯，十三岁。”
　　“她妈妈等你送校服？”
　　“她们明早有活动。”
　　罗正谦没有解释更多。
　　电梯门打开，他侧身让乔曼宁先进去。
　　分别前，他说：“乔经理，今天那份纪要不用急着签。附件补全以后再确认。”
　　“我知道。”
　　“知道和等得住，有时是两回事。”
　　乔曼宁看了他一眼。
　　罗正谦已经按下一楼。
　　语气没有劝告，也没有暗示，只像随口提醒。
　　回到公寓后，她把名片带了回来。
　　孟绮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朝那份文件看。
　　“新认识的？”
　　“工作。”
　　“多大？”
　　“没问。”
　　“结婚了吗？”
　　乔曼宁终于抬头：“你今晚去见旧情人，回来查我的工作对象？”
　　“随便问问。”
　　“那就不知道。”
　　孟绮笑了一下，没有继续。
　　她手机在桌上震动。
　　宋尧发来消息：
　　我今晚不回酒店。
　　隔了几秒，又一条：
　　孟绮，我不走了。
　　她没有回复。
　　乔曼宁将罗正谦的名片翻过去，压在会议纪要下面。
　　客厅里，两部手机都安静下来。
　　一个男人决定留下。
　　另一个男人只是刚刚出现。
　　谁也还不知道，这两件事以后会把她们带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