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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余温 季行简醒来 ...

  •   季行简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浅金色的。

      他侧躺着,后颈贴着一片温热的呼吸。陆成蹊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没有收紧,只是搭在那里,像一棵树在生长过程中自然地靠向另一棵树,重量均匀而安静地落在他身上,不压迫,不沉重,只是存在。

      季行简没有动。他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道逐渐变亮的光线,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腰间那只手臂的重量和温度,像一枚稳妥的锚,轻轻压着他,让他在这个清晨不会轻易浮起来飘走。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被缓缓排空,又被新的、温热的空气填满。

      过了大概十分钟,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陆成蹊动了动,手臂在他腰间收拢了一点,然后他带着刚醒来的鼻音低低地叫了一声:“季行简。”

      “嗯。”

      “你醒了多久了。”

      “一会儿。”

      陆成蹊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后颈的位置,蹭了一下,又安静了。他呼出的热气隔着睡衣的领口渗进来,像一小片持续发酵的暖意,从后颈往下蔓延,沿途经过脊椎上的每节骨节,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夜晚里依然散发着白天积攒的温度,缓慢而绵长。季行简感觉到自己后颈那一小块皮肤慢慢暖起来了,像被一盏小灯从后面照着。

      “你该起来了。”季行简说。

      “再躺五分钟。”

      “你上班要迟到了。”

      “今天周六。”

      季行简没有接话。他想起来今天确实是周六——他不需要去公司,陆成蹊也不需要。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带从床尾移到了枕头边缘,像一个在缓慢行进中不断改变形状的标记,移动着,改变着,最后停在了两个人之间,在被子表面停驻。

      陆成蹊从他身后撑起一点身子,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出来了。”

      “嗯。”

      “今天天气好。”

      “嗯。”

      “那起床吧。”

      但他说完起床,手臂却没有松开。他从后面环着季行简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呼吸从睡梦中的平稳变成了清醒后的温热,节奏稍微快了一些,像心跳的频率也跟着一起升高了。

      季行简被他的呼吸烫到,侧了一下头,碰到他的发顶,干燥而柔软,带着一夜睡眠之后残留的体温。

      “你今天想吃什么。”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冰箱里只剩鸡蛋和挂面了。”

      “那就挂面。”

      季行简动了一下,他的手臂终于松开了。两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头滑落,清晨微凉的空气裹住刚才还温热着皮肤。季行简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陆成蹊——他正坐在床沿上揉眼睛,头发睡得翘起来了一小撮,深蓝色的毛衣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领口歪着,露出一侧锁骨。

      “你起来的样子,”陆成蹊抬眼看他,“跟你上班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班的时候你是季总,现在你是季行简。”

      季行简站在床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睡衣上,领口松垮地敞着。他看着坐在床沿上的陆成蹊,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浅印,脚踝露在被子外面,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完全干透的画,边缘还带着湿润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那你喜欢哪个。”季行简问。

      陆成蹊没有回答。但他站起来走到季行简面前,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像在答案和问题之间做了一个简短而明确的停顿。

      “面要糊了。”他说完转身往厨房走。

      季行简站在卧室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那件深蓝色毛衣皱巴巴地挂在肩上,和他昨晚进门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季行简觉得这样的他更真实,像一间没有人收拾过的房间,有着日常的痕迹和生活的气息,可以放心地走进去,不用怕碰坏任何东西。

      他听见厨房里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锅被放在灶台上发出的金属磕碰声,然后是开火的声音,燃气被点燃时“嗒”的一声轻响,紧接着火焰持续燃烧的低沉嗡鸣穿过走廊传进卧室。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他这间房子从未有过的响动——属于两个人共同生活时特有的背景音,像一首尚未命名的曲子,在每个拐角处试探着前进。

      季行简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煮面。陆成蹊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知道什么时候该拨散,什么时候该加冷水。他穿着季行简的拖鞋,有些大,后跟空出一小截,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拖鞋底拍打地面的轻响。那件深蓝色毛衣的领口依然歪着,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陆成蹊。”

      “嗯?”

      “你以后可以经常来。”

      陆成蹊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散锅里的面条,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层被抑制住的情绪:“你说的。”

      “我说的。”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季行简,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厨房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像两颗被点亮的小灯。

      面煮好了。两碗,卧着荷包蛋,摆上桌的时候冒着白色的热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把两个人手里的碗沿照得微微发烫。

      窗外已经能听到鸟叫声了。春天的早晨,鸟鸣从光秃秃的树枝上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像一把刚发芽的种子被风扬起又撒下。

      季行简低头吃了一口面,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流到胃里。他坐在自己的餐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他的拖鞋,碗里装着和他一样的面,阳光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而柔软。这个早晨是刚来的,带着昨夜的余温和新的一天的雏形。他不知道这个早晨能存续多久,但他愿意把它留着。像把一枚还没干透的叶子夹进书页里,等时间把它压平、变干,再翻出来看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个周末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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