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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处 陆成蹊没有 ...

  •   陆成蹊没有走。

      那晚的月色很亮,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卧室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安静地横在两个人的床脚边,像一条不动声色的分界线,又像一道通往某个更深处的地图。

      季行简靠在床头,换了睡衣,深灰色的棉质,衣领松垮地敞着。陆成蹊坐在床沿上,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还在身上,领口被季行简刚才理正过一次,现在又有一点歪了。他没有急着躺下,坐在那里看着季行简,像在等着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一刻多看一会儿,在记忆里多存一阵子。

      “你看什么。”季行简问。

      “看你。”陆成蹊说,“你穿睡衣的样子我没见过。”

      “现在见过了。”

      “嗯,见过了。”陆成蹊低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像是斟酌了一会儿,“那我今晚睡哪。”

      “床上。”

      “你旁边?”

      “你问这么多,是打算睡地板?”

      陆成蹊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另一侧床边,掀开被子坐进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被子被带动着卷了一小阵风,带着他外套上残留的室外空气的味道,清冽而干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季行简伸手关了灯,床头灯熄灭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浅浅的一层,像薄薄的水铺在地板上,边缘被黑暗吞噬。

      黑暗里两个人都平躺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被夜的安静放大了很多倍,细微而清晰,一深一浅地交替着,像两条并列的河流在不同的速度里流动。

      过了很久,季行简感觉到陆成蹊的手在被子里慢慢移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像刚洗过澡还残留着热气时的手心,贴着季行简的指节慢慢地收拢。

      季行简没有动,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那只手握着,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顺着自己的指骨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像藤蔓沿着墙壁缓慢而笃定地攀援,一寸一寸地覆盖住裸露的墙面。

      “季行简。”

      “嗯。”

      “你心跳很快。”陆成蹊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

      季行简没有说话。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到陆成蹊模糊的轮廓——月光勾勒出他肩膀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他的眼睛在光线不足的地方反射着一点点微弱的光,像两颗很小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星。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被子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安静的房间被这声音划了一下又合拢。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被被子的阴影挡了一半,露出的那半边在银白色的光里轮廓清晰。

      陆成蹊也翻过来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那段距离。但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小片银白色,像一条安静的水面,倒映着两个靠近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双人肖像,等待着最后几笔的落下。

      然后陆成蹊往前挪了一寸。床垫轻轻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成半个手掌的宽度。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隔着睡衣的布料慢慢渗过来,像两条河流在各自的河道里靠近,水位慢慢升高,最终越过堤坝,汇在一起。

      季行简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碰到了陆成蹊的锁骨。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但指尖能感受到它的纹理——细密的针脚,带着一点手工编织特有的温柔触感。他的手顺着领口慢慢滑上去,碰到了陆成蹊的脖颈,他的颈侧,他的下颌。他的指尖描过那些轮廓,像在读一个已经认识的字,只是之前都是用看的,这次用手,重新认一遍。

      陆成蹊的呼吸在他的触碰下重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季行简的腰间,隔着睡衣的布料,掌心的热量透过薄薄的棉质面料渗进来,像一团被控制得很好的火,温度慢慢地上升。

      “季行简。”

      “嗯。”

      “你确定吗。”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不确定。”

      陆成蹊没有回答。他把额头抵在季行简的额头上,呼吸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不大的空间里温热地流动。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在银白色的光里慢慢收拢,变成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不再有间隙的形状。

      黑暗被月光和体温填满。那些在便利贴里写过的字、在咖啡杯壁上贴过的纸条、在面馆里分过的一碗面、在梅林里看过的一朵白梅——所有这些细碎的瞬间像被月光串联起来,形成一条从冬天延伸到春天的线,经过时间的折痕、季节的交替、无数个“明天见”和“晚安”之后,在这个晚上终于汇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那天晚上季行简很久没有睡着。他侧躺着,看着陆成蹊的睡脸。月光落在他安静的眉骨和鼻梁上,把他二十岁的轮廓照得柔软而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像一只鸟在睡眠中偶尔振一下翅膀。他忽然想到——这个人从坐到他对面那天起,就一直在走向他。从一杯咖啡走到一张便利贴,从一张便利贴走到一双鞋,从一双鞋走到一碗粥,从一碗粥走到今晚。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退回去过。

      季行简抬手碰了一下他的发尾,动作很轻。睡梦中的陆成蹊没有醒,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像一棵树在风里自然地往另一棵树的方向倾斜。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床尾的被子边缘上,像一道细长的银色书签,卡在这段时间的某一页里,标记着这是两个人共同的、最初的一个夜晚。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但这一个会一直留在季行简的心里——冬天的尾巴上,梅花的香气还没有散尽,厨房的灯亮过又熄了,他的旁边躺着一个人,呼吸平稳,心跳缓慢而有力,像一个正在被确认的承诺,在月光下安静地持存着,不声张,不晃动,只是贴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慢慢地沉入同一个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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