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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前尘往事(前世记忆) 夜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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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沉沉笼罩着整座八城。
大火已经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滚滚黑烟盘旋在城池上空,遮天蔽日,将星月的光彻底隔绝在外。哭嚎、嘶吼、房屋坍塌的巨响,混着虫群密集可怖的沙沙声,无休止地撕扯着这座曾经富庶安宁的古城。街道上到处是四散奔逃的百姓,随处可见倒塌的屋舍,燃烧的木料噼啪炸裂,灼热的热浪席卷每一条长街。
彼时的沈砚微,还没有迎来那场改写一切的重生。
她站在沈家大宅残破的回廊之下,身上精致华贵的衣裙早已被烟火熏得灰黑凌乱,裙摆被碎石划破,一道道长长的裂口耷拉下来。往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开来,几缕发丝黏在满是烟尘与薄汗的脸颊上。大宅的院墙已经被汹涌而来的虫群啃噬出巨大缺口,家丁与护卫拿着刀剑拼命抵抗,可在无穷无尽的虫潮面前,凡人的刀刃显得那样单薄无力。
到处都是绝望的气息。
沈家世代经商,在八城扎根百年,商号遍布周边大小城镇,从前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何等风光。她是沈家唯一的嫡女,自小衣食无忧,被父母妥帖呵护长大。年少之时,两家长辈交好,早早定下她与江叙白的婚约。那时江家尚且算不上显赫,江叙白也还未曾踏上仙山,只是眉眼清俊,意气飞扬的少年。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少年时代的岁月,总是温柔又漫长。
春日郊野踏青,他们并肩漫步在漫山野花之间,他会细心摘下沾在她发间的草屑;盛夏庭院乘凉,一同坐在梧桐树下看书闲谈,晚风卷着淡淡的花香拂过廊下;秋冬落雪,两人裹着厚斗篷,在院中堆起小小的雪人,许下对往后一生的期许。
那时的江叙白,尚且没有被仙途的欲望裹挟。
他会认真告诉她,等再过几年,便上门正式提亲,十里红妆,风光娶她入门,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沈砚微曾无比笃定,这个人,会是陪她走完一生的良人。
变故,始于那一场仙门测灵。
仙门使者途经俗世,寻访拥有修仙天赋的少年。偌大一座八城,无数年轻子弟前去测验,唯有江叙白,测出了极为罕见的上等灵根。仙门使者大喜,当即邀约他跟随自己远赴山门,正式拜师修行。
得到消息的那一日,整个江家欣喜若狂。
一朝踏上仙途,便是鱼跃龙门,从此超脱俗世桎梏,长生有望。
临行前夜,月色皎洁,洒满沈家的庭院。
江叙白站在月光之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砚微,我要上山修行。”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眼底是对全新世界强烈的向往,“此去山高路远,归期不定,但你等我,等我修为稳固,我便下山归来,履行婚约。”
沈砚微那时心里万般不舍,却不愿成为他前路之上的牵绊。她强压下心底的不安,轻轻点头。
“我等你。”
一句等待,便是数年光阴。
一开始,书信尚且往来不断。
他会寄下山山间特有的花草干花,会写下宗门之内新奇见闻,告诉她宗门修炼何等玄妙,诉说自己日夜苦修的日常。沈砚微守在八城,日复一日打理家中大小事务,照料双方年迈长辈,默默守住这一纸婚约,守住遥遥无期的约定。沈家念着两家情分,时常接济江家,赠以银两物资,让江家不必为俗世生计操劳,安心等待江叙白功成归来。
可书信,渐渐变得稀少。
信纸越来越薄,字句越来越简短,到后来,往往数月,才能够收到寥寥几行只言片语。
沈砚微心中不是没有疑虑。
她也曾遣人送去书信,询问他何时能够归来,何时兑现当年的诺言。可寄上山的信,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收到回信,也只是匆匆一句修炼繁忙,无暇顾及俗世琐事,让她不必挂念。
她安慰自己,修仙修行必定万分辛苦,他定然是沉浸修炼,才疏于回信。
她依旧守着初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等候。
她不知道,遥远的仙门之中,一切早已悄然改变。
江叙白进入宗门之后,修行进度一日千里,出众的天赋让他迅速崭露头角。一次宗门山间历练,他遇见了洛子衿。
洛子衿是宗门长老的亲传小师妹,天资卓绝,家世显赫,自小在仙门长大,性子活泼明媚,古灵精怪,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初见之时,江叙白便敏锐察觉到,靠近洛子衿,便能够得到源源不断的顶级修炼资源,得到长老赏识,修炼之路能够走得更加顺畅快捷。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
一边是俗世之中一纸婚约,一个需要耗费数十年岁月慢慢等候的凡俗女子;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无上机缘,一条能够直冲云霄的仙路。
野心,一点点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为了得到靠近洛子衿的机会,他刻意隐瞒了自己早有婚约的事实。
他装作孤身一人,温柔体贴地靠近,耐心陪伴,言语缱绻,一点点打动不谙世事、心思纯粹的洛子衿。洛子衿真心待他,毫无保留,将珍贵丹药、修行秘籍尽数分享,倾尽自身资源助力他提升修为。
她自始至终,完全不知道遥远俗世之中,还有一个苦苦等候他归来的沈砚微。
江叙白一边在宗门之内与洛子衿朝夕相伴,借着她的资源飞速变强,一边刻意淡化与八城之间的联系。他刻意不去提起婚约,不去回信,任由沈砚微在俗世漫长的等待之中一点点消耗青春。
执念一旦生根,便再也难以拔除。
他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苦修,四处搜寻能够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一次翻阅宗门古籍,他偶然读到,八城郊外荒山深处,藏着一条罕见地下灵脉。若是能够私自汲取灵脉灵力,修为定能再度暴涨。
只是古籍之中留下警示,灵脉不可强行开采,强取灵息,必会扰动地脉,滋生凶祸。
彼时满心只有变强的江叙白,对此置若罔闻。
在他眼里,所谓灾祸,不过是古籍危言耸听。只要能够突破境界,些许风险,完全值得冒险一试。
他瞒着宗门所有人,悄悄数次下山,潜入荒山崖洞,强行抽取地下灵脉之中狂暴的灵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体内,他的修为一路突飞猛进,可地底灵脉被无休止掠夺,地脉平衡被彻底打破。地底深处,无数虫卵被狂暴的灵力唤醒,在黑暗之中悄然孵化、繁衍。
灾祸,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下,悄然酝酿。
而远在八城的沈砚微,对此一无所知。
虫潮爆发那一日,毫无预兆。
最先只是城郊村落传出噩耗,一夜之间,整个村子悄无声息消失,遍地细小虫骸。官府派人前去探查,却一去不复返。恐慌慢慢在乡野之间蔓延,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八城,城中百姓只当是乡野谣传,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黑压压无边无际的虫群,如同黑色海啸,自荒山方向席卷而来。
灾难骤然降临。
没有任何防备,没有提前预警,虫潮过境,寸草不生。
沿途村落转瞬覆灭,无数百姓在惊慌之中惨死。黑色洪流一路推进,直扑繁华的八城。
八城仓促关闭城门,调动全城所有护卫、青壮年登城防御,可凡人的血肉之躯,如何抵挡被狂暴地脉灵力催生出来的无尽凶虫。
大火吞噬街巷,哀嚎响彻全城。
沈家大宅彻底沦陷,往日繁华付之一炬。父母为了掩护她逃走,被汹涌虫群围困,再也没能从火海之中走出来。
昔日热闹的宅院,只剩断壁残垣。
沈砚微狼狈地躲在残破回廊之下,亲眼看着熟悉的亲人、相识的街坊,一个个倒在虫潮与烈火之中。漫天烟火之下,她遥遥望向荒山的方向,心底终于隐隐明白了这场浩劫的来由。
是江叙白。
是他无休止掠夺灵脉,搅动地脉安宁,才酿成了这场灭顶之灾。
多年痴心等候,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不是相守一生,而是一城覆灭,家破人亡。
绝望像冰冷刺骨的潮水,一点一点淹没她的四肢百骸。
她守了数年的婚约,她无数个日夜的期盼,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他在仙门借着别人的资源扶摇直上,肆意攫取灵脉力量,全然不顾俗世万千生灵的生死。
虫群已经冲破最后一道内院屏障,朝着她疯狂涌来。
刺鼻腥气扑面而来,死亡近在咫尺。
烈火灼烧着皮肤,剧痛席卷全身,意识一点点陷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心底只剩下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若有来生,她一定要提早阻止这一切。
绝不会任由灵脉被肆意开采,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八城坠入地狱,绝不重蹈前世这场覆辙。
烈火吞噬了她最后的身影。
旧世的一切,尽数掩埋在滚烫焦土与漫天黄沙之下。
那场痛彻骨髓的悲剧,就此画上惨烈的句号。
而命运轮转,时光倒卷,一场重生,即将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