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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王 阿隼成为北 ...

  •   姜荞歌这一觉睡得并不算久,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窗外隐隐传来车马走动的声音,比往日热闹许多。有人压着嗓子说话,也有人来来回回搬东西,偶尔还能听见马匹不耐烦的响鼻声。

      显然,今日真的要走了。

      姜荞歌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昨日哑女告诉她,阿隼今日会亲自来接她。她原以为自己听到外头这些动静时会紧张,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只是胸口像压着一点什么,始终没散。

      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推开,哑女端着洗漱用的温水进来,她今日明显比往常高兴,一进门便冲姜荞歌弯起眼,又指了指外头,再比了一个头戴王冠的动作,显然是在提醒她——人已经快到了。

      姜荞歌只淡淡笑了笑。

      哑女也不介意,欢欢喜喜地替她梳洗。大约是觉得今日格外重要,连发髻都比平时梳得认真。她从盒中取出一支白玉簪,又犹豫着拿了两只金钗出来,放在姜荞歌发间来回比划。

      姜荞歌看了一眼:“简单些。”

      哑女愣了愣,最后还是听话,只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用那支白玉簪固定住,衣裳也用了昨日选好的浅色裙装。月白底,袖口和裙摆只绣着极细的银线,外头罩一件烟青色夹袄。与北狄人偏爱的浓烈色彩相比,这身衣裳实在素净,却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越发清透。

      哑女看着她,眼睛都亮了亮。

      姜荞歌从镜中看见,忍不住道:“有那么好看么?”

      哑女用力点头,姜荞歌唇边浮起一点笑,只是这点笑意尚未完全散开,哑女已经端过了那碗她每日早晨都要喝的药。

      黑漆漆一碗,药气很重。

      姜荞歌一看见便本能地皱了皱眉。她这些日子虽然没人哄,也没人给她递蜜饯,到底还是日日都喝了。如今见哑女端来,也没多想,只捧起药碗,一点点喝下去。苦是真的苦,最后一口咽下去时,她眉心都缩了起来。

      哑女立刻递了温水,姜荞歌喝了两口,才勉强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若是有颗杏脯就好了……”她低声嘀咕一句。

      哑女没听懂,只疑惑看她。

      姜荞歌心口轻轻一涩,她立刻低下眼,将空药碗递回去。

      可就在她将碗交出去后没多久,一股熟悉的不对劲忽然从身体深处慢慢浮了上来,先是指尖有些软,随后是手臂,她原本想拿桌上的帕子,手抬到一半,竟觉得使不上什么力气。

      姜荞歌动作顿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一瞬,脚下也慢慢生出一种踩不实地面的虚软感。

      她脸色骤然变了。

      “你……”她抬头看向哑女。

      哑女明显也愣住,似乎并不知道药里出了问题。还没等姜荞歌再问,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阿隼走了进来,或者如今已经不该再叫阿隼,而应该称呼他为北狄新王。

      他今日穿的与上回马车里又不一样。一身深黑长袍,衣襟和袖口以金线绣着她看不懂的北狄纹样,腰间束着宽革带,外头披一件黑狐大氅。乌发半束,额前没有从前故意落下来的碎发,眉眼完全露出来,整个人显得比记忆里更高,也更凌厉。

      尤其是那双眼,从前他总垂着,如今却直直看着她没有半点躲闪。身上那层“阿隼”的怯懦像彻底被剥落了。只剩下一位刚刚踩过兄弟、部族与无数暗流,坐上北狄王位的年轻国主。

      可他一看见姜荞歌,眼里的锋利又一下子淡了,甚至先露出了一点笑。

      “姐姐。”仍旧是这个称呼。

      姜荞歌却没心思理他,她撑着桌沿,脸色已经冷下来:“你又给我下药?”

      “是。”承认得十分干脆。

      姜荞歌气得胸口都堵了:“我已经答应跟你走了,你还给我下药?”

      阿隼走近几步,神情竟有些无奈:“正因为姐姐太聪明,我才不敢赌。姐姐突然答应跟我回北狄,我若什么都不防,岂不是显得太蠢?”

      姜荞歌被他说得一噎,随即更气:“所以你还是不信我。”

      她赌气似的别开脸不再看他,那动作落在阿隼眼里,却一下子叫他眼中笑意更浓。

      姜荞歌平日极少真生这种小脾气。她多数时候温温软软,便是不高兴,也只会轻轻皱一下眉。如今这样明明气得厉害,又因手脚无力做不了什么,只能侧着脸不理人的模样,反倒显得格外鲜活。

      阿隼看得心里一软,甚至觉得可爱得不行。

      “是我的错。”他走到她面前。

      姜荞歌仍旧不看。

      “姐姐。”
      没反应。
      “荞歌。”
      还是不理。

      阿隼低低笑了一声:“等回了北狄王庭,我再也不会这样对你。”

      姜荞歌终于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他神色反倒认真起来,“到了王庭,那里是我的地方。不会再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也没有什么需要我防着你的。你要什么,都可以。”

      阿隼俯下身,与她视线平齐:“我的王位、财富、荣耀,我的一切,都会同姐姐一起分享。”

      他语气平静,却有种理所当然的认真:“你会是北狄最尊贵的女人。”

      姜荞歌干脆又把脸扭开。

      阿隼看了她片刻,像是越看越喜欢,最后索性伸手,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环住她后背,将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姜荞歌下意识一惊:“你做什么?”

      “姐姐不是没力气?”阿隼抱得很稳,甚至还替她将披风往上拢了拢,“我抱你出去。”

      姜荞歌想挣,可药效之下,连推他的力气都不够,只能气恼地皱眉。

      阿隼反而心情很好:“姐姐别乱动,摔了我会心疼。”

      姜荞歌索性闭嘴,任由他抱着出了门。

      院外的阵仗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整整十几辆马车已经排列在外。最前与最后都有骑兵护送,人人穿着北狄服饰,却没有打出王旗,显然仍旧不想在彻底离开大晟前暴露身份。

      最中间那辆马车用的是深色木料,窗棂雕着北狄特有的兽纹,车门边还包着一层防风的皮革,阿隼抱着她直接上了那辆车。

      车里比外头看着更宽敞,软榻、矮桌、厚毯、茶炉、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地上铺着极厚的兽皮,车壁也夹了软毡,坐在里面几乎听不到外头太多风声。奢华得不像赶路的马车,倒像一间会移动的暖阁。

      姜荞歌被他轻轻放到软榻上,背后又替她塞了两个软枕,动作熟练得很。阿隼自己则坐到她对面。

      待一切安稳,他才掀起车帘,淡淡道:“出发。”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下一刻,马车缓缓动了。阿隼似乎心情极好,尤其见姜荞歌虽然仍旧不大理他,却没有真正闹起来,眼底那点笑意便始终没散。

      马车驶出村子不久,他忽然问:“姐姐不好奇么?”

      姜荞歌没看他:“好奇什么?”

      “我怎么回去的,怎么让他们站到我这一边,又是怎么这么快坐上王位的。”

      姜荞歌仍旧望着窗外,明显还在生气:“没兴趣。”

      阿隼倒也不恼,甚至笑出了声:“姐姐从前明明很爱听我讲家里的事。”

      姜荞歌瞬间回头瞪他:“你还好意思提?”

      阿隼被这一眼瞪得反倒更开心:“那些虽然是假的,可我当时同姐姐说话时的心情是真的。”

      姜荞歌又将脸转开:“骗子。”

      两个字,轻轻的,却让阿隼愣了一下,紧接着眼里笑意更深。

      姜荞歌懒得理他,车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规律滚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姜荞歌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阿隼明显怔住,像是根本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什么?”

      “真名,”姜荞歌转过头,“总不能真的叫阿隼吧。”

      这一瞬间,阿隼眼睛竟一下子亮了,比方才说起王位时还要明显。她问他的真名,这在他看来,似乎比任何一件事都更值得高兴。

      “赫连珩。”他说。

      阿隼——赫连珩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近乎少年般的期待:“赫连珩,这才是我的名字。”

      姜荞歌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反应平静得很,赫连珩却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又慢慢笑起来:“不过姐姐还是叫我阿隼吧。”

      姜荞歌皱眉:“为什么?”

      “因为只有姐姐会这样叫。”他说得极自然,“王庭的人叫我殿下,后来叫我王。只有姐姐认识的,是阿隼。”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所以我希望,在姐姐这里,我永远还是阿隼。”

      姜荞歌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眼像是在想什么。赫连珩也没逼她,只是那点眼底的喜色久久没散。

      车队继续往北,起初路还算平,出了小村后,道路便渐渐难走。昨夜下过雨,官道仍有不少坑洼,马车虽然已经刻意放慢,却仍旧免不了颠簸。

      半个时辰后,姜荞歌的脸色已经明显不对了。本来就白,如今更是连唇上那点血色都淡了。

      赫连珩最初还在同她说北狄王庭的天气,后来渐渐发现她一直没回应。

      “姐姐?”

      姜荞歌闭着眼,一只手压着胸口,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赫连珩瞬间坐直。

      姜荞歌没来得及回答,胃里忽然一阵猛烈翻涌。她猛地睁眼,几乎是本能地扑向车窗,一把掀开帘子。

      “呕——”

      整辆马车瞬间停住,外头骑兵都吓了一跳,赫连珩脸色骤变。

      “停车!”

      实际上车已经停了,他仍旧喊了一声,随后一把扶住姜荞歌肩膀。她吐得厉害,早晨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到后来几乎只是干呕。

      整张脸白得吓人,眼尾都因生理性的泪意泛红。

      赫连珩哪里还有方才那点新王从容:“叫大夫!”

      外头立刻有人策马往后队去。

      姜荞歌靠在窗边,连说话力气都没有,赫连珩伸手替她顺着后背,动作明显有些慌乱。

      “是不是哪里疼?头还疼?胸口呢?”

      姜荞歌被他问得烦,又没力气发火,只抬眼,很虚弱地瞪了他一下。

      那一眼毫无威慑力,反倒因眼尾泛红、水汽未散,看着像嗔怪多过生气,赫连珩心口顿时一软。

      连声音都低了:“好好好,我不问。”

      大夫很快赶到,正是前两日替姜荞歌诊脉的那名北狄医者,他一上车便被眼前场面吓得不轻,连忙替她诊脉,摸了一会儿,紧绷的神色才慢慢松下来。

      赫连珩却比他还急:“如何?为何突然吐成这样?可是药有问题?”

      大夫摇头:“不是大事。姑娘本就体弱,气血虚,脾胃也比常人娇弱。近日又连受惊吓,身体没养回来。今早药喝得早,胃里没多少东西,又立刻坐车赶路。如今车一颠,自然容易恶心。”

      姜荞歌听完,慢慢抬起眼看向赫连珩。那眼神很轻,却明明白白带着一句——都怪你。

      赫连珩被她看得一怔。

      姜荞歌本就病弱,如今吐过以后,脸色白得厉害,眼里还带着水光。偏偏又因生气,眉尖轻轻蹙着。这一眼落过来,哪里像责怪,分明似嗔似娇。

      赫连珩只觉得心都软了,连忙道:“是我的错。”

      姜荞歌冷冷道:“本来就是。”

      “是。”新登基的北狄王认错认得毫无负担,旁边大夫听得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赫连珩却根本不在乎,他伸手将姜荞歌扶回软榻,又亲自替她把毯子盖好。

      “要不要停一会儿?”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随后看了眼窗外,神色慢慢沉了。

      他们此刻仍旧在大晟境内,距离边线还有一段,这里多停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尤其——

      赫连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总觉得不踏实,说不出为什么。可从昨日姜荞歌突然提出要自己来接开始,他心里便始终留着一丝防备。姐姐太聪明,聪明到他不敢把任何事只往表面看,所以即便如今她表现得像真的愿意随他回去,他仍旧没有完全放心。

      “继续走。”赫连珩最终下令。

      姜荞歌立刻看他,那眼神比方才更明显地带了不满。

      赫连珩有些无奈:“姐姐,现在还在大晟,我不安心。再往前一些,等进了北狄,我保证让你歇。到了那里,姐姐想怎么怪我都行。”

      马车重新动起来,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慢了不少,赫连珩甚至亲自伸手扶着姜荞歌肩膀,生怕一个颠簸又让她难受。

      车帘半垂,外头风景缓慢向后退去,姜荞歌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像是真的因为身体不适而没精力再说话。

      只有藏在毯子下的手指,一点一点慢慢收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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