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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等他来接 阿隼要来亲 ...

  •   第二日清晨,姜荞歌醒来时,先闻见的是熟悉的皂角香。

      那香气很淡,只是衣物洗净后留在布料上的清爽味道。可落在此刻,却像一条细细的线,将她从混沌的梦里慢慢牵了出来。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床顶那层浅色帐幔。帐幔垂得很低,边缘绣着不算精致的缠枝纹样。屋子里燃着炭,窗缝也被堵得严实,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被筛成一层微白的光,落在床前的地面上。

      一切都安静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哑女正端着温水站在床边。见她睁眼,立刻弯了弯眼,上前替她将被角掖好,又比划着问她头还疼不疼。

      姜荞歌没有立刻回答。她睁着眼,看了头顶那层帐幔许久。

      昨夜发生的一切还很清楚,清楚得不像梦。她记得自己终于见到了谢凛,记得他风尘仆仆赶来时的模样。那人眼底熬出了血丝,肩上沾着夜露和冷风,明明一路奔波到几乎连呼吸都带着冷硬,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像是终于从绷到极致的弦上松下来。

      那一刻,她是真的没出息。她原本想过许多话,想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告诉他阿隼如今的身份,想告诉他这小院的位置,想告诉他自己还好,掌心只是划破了一点,没有被人折磨,也没有受重伤。

      可真见到谢凛时,她一句都没能先说出口。

      她只记得自己扑进了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冷风、雨水、皮革与皂角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是从前在边城里,她每每夜里等他回来时,最先闻到的味道。那味道一下子便将她这几日强撑着的平静击碎了。

      她哭了很久,哭得丢人。

      她还记得后来那些乱了分寸的亲吻,谢凛从前再如何照顾她,待她亲近起来却一直克制。最多不过是扶她下车,替她拢斗篷,隔着斗篷握一握她发凉的手腕。可昨夜不同。

      他像是压了太久的后怕终于有了出口。

      姜荞歌想到这里,耳根慢慢热了起来。她还记得自己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指尖因为掌心的伤有些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抓着一点湿冷衣料。她明明该推开他,至少该说一句这里不安全,可她没有。

      她甚至在那一刻卑劣地想,若这只是一场梦,便让梦再久一点。

      还有最后,她靠在谢凛怀里,说出的那一句——

      “其实,我想跟阿隼回去。”

      再往后的事,像是被夜色模糊了一层,她只记得谢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得吓人。那人先前还抱着她,神色虽疲惫,眉眼却已经因失而复得而松开了许多。可等她这句话说出口,那点松动便一下子没了,像北地冬夜忽然结了层冰。

      如今一觉醒来,她却又回到了这座小院。

      窗外还是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桌边仍摆着她昨日喝过水的杯盏,连那本翻到一半的旧书都还安安静静搁在原处。仿佛昨夜谢凛曾经出现过,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姜荞歌垂下眼,没有再往下想。

      哑女见她许久不动,有些担心,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姜荞歌回过神,轻声道:“我没事。”

      哑女自然听不见她语气里的那点复杂,只见她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便也跟着松了口气,端来温水服侍她洗漱。

      姜荞歌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还是白,眼睛却有些肿,尤其眼尾,泛着一层很浅的红,怎么看都不像单纯没睡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不大自在地移开目光,脑子里却极不合时宜地又闪过昨夜谢凛低头吻她时的样子。她耳根慢慢热了起来,连忙低头去净手。这一低头,又瞧见掌心缠着的白布。

      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心思这才淡下去些,她如今仍旧在阿隼手里,这里也仍然是一座离北狄极近、随时可能将她送过边境的小院,她没有多少心思可以拿来害羞。

      早膳仍旧是粥。

      按照她前一日的要求,里头添了不少葱白连须。只是哑女的手艺实在算不得多好,葱白切得粗,粥也熬得不够绵软,喝起来辛味颇重。

      姜荞歌低头喝了一口,眉尖便轻轻蹙了蹙,若是从前,她大约会嫌,如今却只是慢慢咽了下去。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在边城时,谢凛第一次尝孙军医做出来的葱白粥,别人都盯着他的反应,他喝完,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能喝。”

      姜荞歌唇角忽然轻轻弯了一下。

      哑女正站在一旁,见她对着一碗明显做得不怎么样的粥笑,不免有些茫然。

      姜荞歌也没解释,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才分开不过一夜,竟又开始想那个人。她原先从不知道,思念这种东西会来得这样没道理。

      明明昨日还在一起,明明那人的怀抱、声音,甚至落在她眼尾上的吻,都还清楚得像发生在片刻之前,可一睁眼见不到人,心里便像少了一块。

      姜荞歌抿了抿唇,将剩下的粥慢慢喝完。

      正准备放下勺子,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哑女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她脸上全是喜气,动作更是快得厉害,一进门便对着姜荞歌连连比划。

      姜荞歌起初还没看懂:“慢些。”

      哑女哪里慢得下来,先指了指北边,又双手交叠在胸前,闭上眼,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姜荞歌神色微微一顿:“有人死了?”

      哑女用力点头,随即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出一个类似冠冕的形状。姜荞歌很快便明白过来:“北狄老国主?”

      哑女点头,她又指向北面,做了个戴冠的动作,随后竖起两根手指,再将其中一根高高举起。

      这一次,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姜荞歌手里的勺子慢慢放了下来:“二皇子登基了?”

      哑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用力点头。

      阿隼登基了。

      姜荞歌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快得有些出乎意料。谢凛昨夜才告诉她,北狄那边传回的消息说,失踪已久的二皇子突然回到王庭,短短一两日便拉拢了两支部族和老国主身边的重臣,将原本已经足够复杂的夺嫡局势搅得天翻地覆。

      而如今,又只隔了一夜。

      老国主死了,阿隼登基。从一个藏在大晟军营里、会抱着药碗喊苦的小伤兵,到北狄新王,中间竟只隔了短短几日。

      姜荞歌不由得想起马车上那个全然陌生的阿隼。他靠在那里,神态从容地同她说:“最后坐上去的人,只会是我。”

      当时她只觉得他狂妄,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早有准备。

      只是……老国主偏偏死在这个时候,是真到了油尽灯枯?还是——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阿隼那样的人,究竟会做到哪一步,她现在已经不敢再用从前那个“小伤兵”的标准去揣度。

      哑女却显然半点没有这种顾虑,她还沉浸在新王登基的喜气里,继续朝姜荞歌比划。先指了指她,再指北方,随后做出马车前行的动作。

      姜荞歌抬眼:“要走了?”

      哑女立刻点头,又在头上比出王冠,指了指北面,最后双手合于身前,做了个等候的姿势。

      姜荞歌看明白了,阿隼已经在北狄等着她,如今他成了新王,她也该被送过去了。

      哑女显然十分高兴,甚至已经转身要替她收拾东西。柜门打开,里头不知何时竟已经准备好了好几套厚实衣裳,连斗篷、手炉、路上用的药匣都一应俱全。

      可姜荞歌只是看了一眼,便轻声道:“我不走。”

      哑女动作一顿,她回过头,明显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姜荞歌又摇了一下头:“不走。”

      这一次,态度很清楚,哑女彻底愣住了,过了片刻,她急急放下手中衣裳,开始比划。

      国主。
      北狄。
      等她。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姜荞歌看着她,只重复道:“我要他自己来。”

      哑女的动作瞬间停了,她瞪大眼睛,仿佛姜荞歌说的不是让阿隼来接她,而是叫天上的月亮自己掉下来。

      如今的阿隼可已经不是二皇子,是北狄新王,一国之主,哪有一国之主刚刚登基,便亲自跑到大晟境内接一个女子的道理?

      哑女连连摇头,又指了指北方,双手虚虚捧起,摆出极尊贵的架势。意思大约是——国主万金之躯,怎么可能亲自来。

      姜荞歌却似乎一点没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什么不妥,她慢慢将手放到膝上,声音温温软软,神情却很平静。

      “你只管告诉他。”

      哑女急得直比划。

      姜荞歌想了想,又道:“你便说,我从京城到北境时,也是千里之遥。当时谢凛可以直接把我留在京城,也可以派旁人护送。可最后,是他一路带着我来的。”

      她说得很慢。

      “我病了,他便停下来。我受不了马车颠簸,他就将主力先送回边城,自己陪我慢慢走。后来快到边城,我不敢骑马,他便亲自带着我。”

      姜荞歌抬眼:“从京城到北境这么远的路,他都能送。现在你们国主要我去北狄,却只派一辆马车来接。”

      她轻轻摇头:“我不去。”

      哑女已经听得彻底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这种时候姜荞歌竟还真拿镇北将军和北狄新王比了起来。

      偏偏细想又好像有几分道理,至少在一个女人眼里,谁亲自来,谁只派人来,自然不一样。

      哑女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朝姜荞歌比划,意思大约是,要将这句话传回去。

      姜荞歌点头:“你去吧。”

      哑女又看了她一眼,才匆匆离开。

      房门合上,屋里便重新安静下来,姜荞歌坐在原处,许久都没动。桌上的葱白粥已经凉了,窗外日光却渐渐亮起来。她垂眼看着自己掌心上那圈白布,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荡着方才自己说过的话。

      从京城到北境一路护送。她说这些,本是为了阿隼。可说到最后,自己心里却先一点点泛起了酸意。原来那一路上,谢凛真的替她做过这样多的事。

      只是当时她还不觉得。

      如今将它们一件件数出来,她才突然发现,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被那个人纵得厉害。所以阿隼曾说,谢凛只是会替她挡风、披衣、抱她下马车。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屑。可姜荞歌如今想来——这些难道还不够么?

      一个人愿意替你挡很多很多次风,本身便已经很难得了。

      她垂下眼,没再继续想。

      这一等,便从上午等到了午后。

      哑女一直没有回来,院里的人似乎也在等消息。平日里很少能听见什么动静的小院,今日却明显有人频繁进出。外头不时有低低说话声,又有马匹停在院外,没多久再重新离开。

      姜荞歌没有出去,她只坐在窗边,偶尔翻一页书,喝两口水,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可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书页仍停在最开始那几张。

      她其实也不知道阿隼会不会答应,一个刚刚登上王位的人,手里怕是有无数事情要处理。兄弟、部族、朝臣、甚至还有谢凛如今仍压在边境上的军队。这种时候,让他为了一个女人亲自回到大晟边境,怎么看都像极了无理取闹。

      可姜荞歌偏偏想知道,阿隼会不会来。

      直到夜幕彻底落下,门外终于重新响起脚步声,房门被推开,哑女几乎是带着一阵风走进来的。她脸上的神情已经不是中午时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兴奋。

      姜荞歌慢慢合上书:“怎么了?”

      哑女快步来到她面前。
      指北。
      比王冠。
      再指姜荞歌。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做了一个策马而来的动作。

      姜荞歌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问:“明日?”

      哑女用力点头。

      “他会来?”

      这一次,哑女笑得眼睛都弯了。

      再次用力点头,随后又一连串比划,消息传过去后,新国主不但没有动怒,反而十分高兴。听说姜荞歌不肯自己去,非要他亲自来接,甚至连原本正在议的事都搁下了。只说了一句:“好,明日他亲自来。”

      姜荞歌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只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哑女显然将她这副反应当作羞涩,眼底笑意越发明显,又开始兴高采烈地帮她准备明日要穿的衣裳。甚至拿出两套颜色格外鲜艳的裙装,在她面前来回比划,像是在问哪件更好。

      姜荞歌看着那两套衣裳,忽然也轻轻笑了一下。

      “就那件吧。”她随手指了件颜色更浅的。

      哑女立刻欢欢喜喜收好。

      屋里灯火温暖,像是在为一场久别重逢做准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等他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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