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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原来,是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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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没心思和她笑闹,见人确实没什么事,左心处的疯跳这才堪堪趋于平稳,他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后背衣襟上,早已湿了一片。
江叙神色有些复杂。
“也许是这姑娘是在太疯,自己也被摄住了吧。”
他在心里如此这般为自己解释着。
可一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从白骨堆里挣扎向前的人,也会被这样的场面吓到吗?
他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
江叙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墙上,没话找话问道:“先前在溪流边不是说药洒了不少吗?怎么现下还有毒药可以用来诓人?”
陆宁轻笑一声:“我又不蠢,毒药怎能和平常药物混放一处?哪日一个不小心拿错了,那是救人还是要害人?我那药匣里边另有一个夹层,用来放我自己配制的毒药,刚刚跟关漱出门之前,我便先把那夹层打开了,若是真有人心怀不轨,定然不会放过那夹层里边的东西,说不定还会拿出来细细察看,你看,这不就有人中招了吗?”
江叙听着她这番洋洋得意的说辞,也不自觉勾了勾嘴角,“药匣对于医者来说算作要紧之物吧,你就这么大咧咧地同我交代了,不怕我以后用此做文章害你?”
陆宁眼底笑意更甚:“大人尽可来试,我随时恭候。”
两人说话间,炉火上陶罐里,已然飘来阵阵苦药味。
江叙见状即刻站起,将陶罐盖子掀开一条小缝,小心翼翼帮她倒药。
陆宁见着眼前这番情景,顿时先前在睡梦中也不肯张口喝药的人,她心中一动:“这人好似怕苦?”
可那怕苦的人如今却是立于阵阵白烟边上,极具耐心地帮她倒着药。
陆宁心中顿时一阵酥麻。
不过那奇异的感觉很快被江叙端到面前的苦药味驱散,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扇子,在一旁轻缓地给那滚烫的药汤降温。
陆宁挑了挑眉:“江大人,不带这么暗戳戳报私仇的吧,你拼命往我这边扇是什么意思,想熏死我好不用报恩?”
原来是江叙在她面前支了个小桌,把那药碗摆到了对面,人也顺势在对面扇起了风,可正常人是侧着扇,这位江大人偏不,他是正对着陆宁扇风的,这就导致了所有的药味全都一股脑地往她面前奔去。
江叙连头也没抬:“熏死你算数,让你逞英雄往自己手上泼毒,你这么能,怎么不直接将那毒药一口闷下去来得痛快?”
陆宁看了他一眼,鬼祟地把自己的椅子扯到了他身旁,江叙对这小动作充耳不闻,陆宁也便愈发胆大,直接在他身边坐了下去。
她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毒若是接触便是起个红疹的小事,可若是直接喝下去了,那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了。到时候江大人您便不用帮我熬药了,连恩都不用报了,一了百了。”
江叙冷眼看她一眼,后者识相地闭了嘴。
只不过陆宁大概上辈子是个话痨,停歇不了一会就又开始探头探脑:“话说江大人,我还是觉得那侍女背后定有同伙,至少在她潜进我房中之后,定然有人在外边帮她打掩护。”
江叙手上动作不停,“刚刚已经让关漱去查了,过会儿应该就能有结果。”
陆宁“哦”了一声,乖乖接过他递来到药碗,一口闷下去。
她喝药时,旁边的江叙状若不经意地一问:“你刚刚那么出头,就不怕那个侍女背后之人是我,是我想要试探你的虚实这才派人潜入你房中?”
陆宁把药喝完,大概是太苦,脸皱成了一团,江叙见状递过来一块糖块,她着急忙慌地把那糖块吞下,这才有闲心回话:
“自不可能是你,先不说你不会用派人潜进我卧房这么下作的手段,就说真的是你,在深山丛林里不用救我,或是在那屠户家中随便将我抛下,不比费心试探来得省事?”
江叙只听到了前半句,神思便被柔和月光裹挟着不断飘远,等到陆宁有样学样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眸光沉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池水,映照着陆宁一脸的不解,他看着面前毫不设防的姑娘,声音低如蚊蝇:“我在你心里竟是这般光风霁月的君子?”
陆宁听到了,她坦然一笑:“光风霁月谈不上,不过大人定也不是个蠢的,这种稍稍一查就能浮出水面的小伎俩大人不屑用。”
江叙看着她,这话虽算不上是什么好话,但也扯不上是在骂他,这姑娘就是这样,说话做事总给自己留有几分回转的余地,倒是让人不知该从何接起。
“罢了。”江叙在心底如是想着,他一手端起面前空碗,走到水槽边洗净,期间陆宁还装模作样地想抢着干活,被他一个眼刀给顶了回去。
陆宁倒也乐得清闲,看着眼前人身着墨色衣裳,乌发冠起,白玉簪在烛火下都显出了一番别样的韵味。
屋外人影憧憧,安逸得太久的家仆们被关漱一个个拎出来盘查审问,她是铁了心要揪出这屋里的蛀虫。而屋内,陆宁难得安逸片刻,枕着手端详烛火下的美人美景,不禁感叹:“江大人,贤夫现今可不多见啊,你在媒婆处定然很受欢迎。”
她不错眼地看着眼前人,没漏掉江叙眼角一抽。
“噗——”
陆宁偷眼瞧见他这反应,笑得直不起腰来。
眼见江叙擦净了手,将将来到她面前,陆宁连忙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该打,不好开江大人的玩笑的。”
谁料江叙竟是径直在她身旁坐下,也不计较她刚刚的言论,正色道:“你以往都是这样帮人的吗?”
陆宁心下明了,这是要跟她算账来了啊。
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事有什么不对,因此也并不害怕他事后算账,反而陆宁十分理智地跟他分析起了眼前利弊:“江大人您看啊,今夜我这么一闹,那些暗处的臭虫知道我身边尽是毒物,从此也不敢招惹我了,而你,也恰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那些心怀不轨的统统揪出,或是发卖或是留用,反正您有自己的考量,这不是个皆大欢喜的好结局吗?”
陆宁随着动作摊开双手,她手上衣料随即滑落,露出还未能完全褪去的坑坑洼洼。
江叙凝神看了那节手臂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可是我不需要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换来的美好结局,陆宁,这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若是这你手上这副模样被他们看见,他们会作何感想?”
陆宁只觉心中有些钝痛,沉默许久。
周边只剩猎猎作响的晚风。
“倒是真让他猜到了,”陆宁心中如是想,“阿兄弃她而去,阿婆尸骨无存,若不是为了复仇,她能不能活到今日还未可知,又谈何在乎之人?”
陆宁故作轻松地笑道:“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这是我自己研制的毒,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江叙还欲再说什么,匆忙赶来的关漱把他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彻底堵死。
“头儿,都招了。”
关漱面色实在算不上好,江叙也不敢耽搁,欲言又止地看了陆宁一眼,到底还是走了。
陆宁朝关漱递个眼色,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关漱这才放下心来,勉强朝她扯出一个笑脸,跟在江叙身后走了。
“是个不眠夜啊。”陆宁看着他们的背影低语着。
只是她已经把自己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也轮不到她插手了,她又独自坐了一会儿,这才踏着最后一丝月光,回了自己的院子。
——
陆宁做了个怪梦。
梦中,她又一次回到了刚和阿兄在乡下住下的日子。
外边的日子有虫鸣鸟叫,有幽芳阵阵,虽说少了人随身伺候,什么活都要自己来,可陆宁还是喜欢这样没有拘束的日子。
她也很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新名字,陆宁,这是她阿兄新给她取的名字,岁岁安宁,这也是阿兄对她的祝愿。
“陆安,又在教宁宁编蚂蚱呢,快别忙活了,这是婶子刚从外边得的柿饼,可甜了,来,一人一个尝尝鲜。”
隔壁院的王婶挎着竹篮在院门口里张望着,见着听见动静飞奔出来的陆宁,满是褶皱的脸上顿时绽出一朵花儿来,一蹲身,给了她一个大拥抱。
“哎呦,几日不见,我们宁宁又漂亮了些,将来长大了,定是个大美人!”
王婶看陆宁实在可爱,忍不住在她两颊上轻捏了捏,陆宁扎着个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许是知道自己讨人喜欢,没等王婶发话,便主动地把脸往她手里凑了凑。
王婶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稀罕得不得了,又怕自己手里的老茧磨到了稚嫩的小孩,只得克制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转身递给了她两个柿饼。
小陆宁早就眼巴巴地盯着王婶手腕上挎着的竹篮了,王婶的手刚从竹篮里掏出柿饼来,她便早早地伸着手等候。
可她还没来得及碰到那甜甜的柿饼,屋内的动静先一步而至:“陆宁,我是怎么教你的?”
陆安坐在轮椅上,慢吞吞地往外走,他腿上披着长衫,那长衫并不多么保暖,冻得陆安直咳嗽,他脸上毫无血色,只剩眼底那一抹乌黑,经久不散。
他好不容易来到门口,歉意地对着王婶笑了笑。
陆宁见他出了门,也顾不得什么柿饼了,又“嗒嗒嗒”地跻着步子跑回了他身边,小脸气鼓鼓地嘟囔道:“阿兄,谁准你私自跑出来的,外边这么冷,你腿等一会儿又疼了。”
陆安见她抢先告状,刚刚那一股严厉劲顿时就泄了,面露歉意地朝她笑笑:“是阿兄的不是。”
陆宁个儿小,听了他这话便弯起嘴角,并没有看到陆安藏在长衫下直颤抖的手。
王婶适时递过那两只柿饼解围:“先别争了,要不先尝一尝这柿饼,听说可甜了。”
陆宁这一回可是想起来该干什么了,她先是恭恭敬敬地朝王婶行了个礼,道了声谢,这才敢伸手去接王婶递来的柿饼。
陆宁瞄了眼陆安的脸色,见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欢欢喜喜地拿着柿饼进了屋。
屋外,陆安和王婶坐在槐树下的小几上,无事闲聊了几句。
王婶看着这兄妹俩冷清的院子,不由劝道:“陆安啊,王婶再多句嘴,你就没想过说门亲事,家里有个女主人,也能帮忙照顾照顾宁宁,还有你这身子,有门喜事冲冲喜,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好起来了。”
陆安轻笑了笑,他眉眼温和,笑起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喜不自胜,可王婶却是从他这疏远的笑里觉察出了自己的越界,只听他低声回道:“王婶不必忧心,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惯了,且我这身子,若是贸贸然娶妻,免不了耽误那姑娘一辈子。”
王婶张口还要再说,陆安却是抢先了一步:“王婶,这柿饼不便宜吧,您家里孩子也不少,怕是这柿饼也不够分的,我也不好白拿,这是我一点心意,您拿去给家里的孩子扯几匹布料,天气渐冷,莫要冻伤了孩子。”
陆安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
王婶见状,赶忙起身推辞:“这可使不得,陆安你可是误会了,这柿饼不是我上街买的,是城中的一户富户专门买来派的,听外边的人说,好像是什么新朝初建,大赦天下,反正我们也不懂,只听说是那富户家的儿子早年犯了事被抓了进去,刚刚放出来,合家团聚,哎呀他们那些官兵也一直胡乱抓人,谁清楚是真犯事还是假犯事……”
像是有什么在陆安脑中炸开,迷迷糊糊的,他根本没听清王婶后边说了什么,直到王婶起身告辞,他还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许久之后,外边的毛毛细雨打在他腿上的长衫上,剧痛不停从脚背往身上钻,陆安手上抖得更加厉害了,好似通身都被沉到了冰窖中,不得生路。
陆宁躲在窗边,原本是在编她的蚂蚱,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手头编了一半的蚂蚱惨兮兮地趴在地上,陆宁盯着屋内某处,恍然失神。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侧头望向屋外时,却见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陆宁猛地想到还独个儿在外边的阿兄,夺门而出。
当天夜里,陆安便起了高热,此后的身体每况愈下。
一日,陆宁急忙忙地帮他出门寄了信,可回到家中,不管如何在他床前呼喊,无论怎样哀求,陆安都没有再睁过一次眼。
那几日,陆宁彻夜不敢眠。
她便如此硬撑着,等着收到信的卞阿婆能快些到来,可是比卞阿婆的音讯先来临的,是陆安的回光返照。
一天夜里,她守在床边,迷糊间却突然听见床头细细簌簌的动静,陆宁猛地睁眼,却见陆安空洞地睁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向着虚空忏悔。
她慌忙上前,抓住了那双形销骨立的手,许是陆安难得感觉到了一些温暖,艰难地转头看向她,眼中光亮逐渐聚拢,而后又被薄薄的雾气掩盖。
他用尽全身气力,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陆宁,他告诉她,让她别怕,也不要恨,即使只剩她一人,也要好好得活下去,他期盼着她岁岁安宁。
可那毕竟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恐慌之时还是忍不住落泪,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祈求,到了最后一刻,她还在求他别丢下她一个人。
但世间总多遗憾,陆安在心底里描摹着这个小小人影,懊悔太早让她品尝人间离别,又恨自己这具孱弱身躯,不能再陪她久一点,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她长大。
长大后的陆宁静立一旁,这一次,她终于不再只顾着自己的悲伤,透过幽远的时光,她终于看到了陆安眼中那层化不开的愁苦,和对面前小姑娘的满目眷恋与歉意。
她突然很想伸出手,再触碰一次阿兄带着凉意又有些灼人的脸,她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酸涩的泪痕。
可惜,命运对她到底少了些许仁慈,面前聚起薄雾,陆宁的视线逐渐被遮蔽,哭得伤心的小姑娘和虚弱的阿兄一起消失不见。
可指尖的凉意还在,朦胧中,她艰难睁开了眼。
原来,是自己的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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