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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老宅的霉味 ...

  •   老宅的霉味像是凝固了许多年,门一推开,那股子气息就沉沉地扑出来,带着纸张腐坏的微酸和木料受潮后特有的苦。林羽站在门槛上停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才迈步走进去。

      这是他父亲林远山的书房。墙角的青砖地上还留着当年炭盆的痕迹,一圈焦黑的印子,被水洇过,又干了,反反复复许多年,已经渗进砖缝里,怎么也擦不掉。母亲每年年关都会来擦一遍地板,擦到那块黑印时就停住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抹布上,然后默默地拧干,再去擦别处。

      林羽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要哭。

      母亲说,那是你爹最后待过的地方。那夜他在这里烧了什么东西,天不亮就走了,再没回来。

      他那时候不懂,如今却懂了。父亲烧的,大概是一些不该留下痕迹的东西。可终究还是留下了这一屋子灰烬和这许多年无人翻阅的旧书。

      林羽走到书架前,抬手拂过那些书脊。指尖触到的纸张已经脆了,稍一用力便簌簌地往下掉碎屑。全是些常见的手抄本,《镇邪符要略》《游魂辨录》《渡灵百问》,扉页上有父亲的字迹,瘦硬清挺,是他熟悉的笔风。他翻了翻,都是些基础的东西,自幼便背得滚瓜烂熟。

      正要把书放回去,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书架最底层。那里码着一摞旧县志,因靠近墙角,封皮上洇了暗褐色的水渍,挤挤挨挨地摞着,看不出什么特别。可林羽蹲下来细看时,却注意到那摞县志的摆放位置有些不对——最底下那本露出一截,比上面的稍微突出了一指宽,像是有人刻意把它往外抽了抽,方便拿取的。

      他伸手将那摞县志搬开,露出后面灰扑扑的墙面。青砖一块块砌得齐整,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林羽自幼在此长大,对这屋子的每一道缝隙都闭着眼也能摸清。他伸出食指,沿着砖缝一点点探过去,在某一块砖的边缘停住了。那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的要宽一些,像是被反复□□过。

      他扣住砖沿,稍一用力,那块青砖竟松动了,缓缓地被抽出来。砖后是一个黑洞洞的暗格,方方正正,深不过一拃。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册面上覆盖着一层薄灰,但看得出被人抚摸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圆了。

      林羽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册子。封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暗红色皮纸,摸上去粗糙而温润,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鞣制而成的。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幽冥录》。

      朱砂已经暗沉成了赭色,但那三个字落在皮纸上,仍有一种灼人的锐气。林羽认得出那字迹。那是他父亲的。

      他屏住呼吸,翻开第一页。

      纸页黄脆得厉害,轻轻一碰就咔咔作响,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上面的字极小极密,蝇头小楷,排列得整整齐齐,但笔势之中透着一股匆忙,仿佛写字的人知道时间不多,必须赶在某件事发生之前把这些话记下来。

      "丙申年七月十四。夜。城南槐树巷,民宅七户,死者一十七人。皆为夜半惊起,面色青紫,双目暴突,五指蜷曲如爪,似见极可怖之物。无外伤,无中毒征,魂魄不存。"

      林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慢慢阖上册子,抬起头来。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晨光从雕花的木窗棂间漏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黄的格线。可那些光落在他手臂上,竟凉丝丝的,像是隔了很厚的东西才穿透过来。

      城南槐树巷。他记得那条巷子。去年秋天拆了,原址上盖起了商场,霓虹灯光日夜亮着,早没了当年的模样。但那十七条命,十七双暴突的眼睛,十七个在夜半惊起后魂魄散尽的活人——父亲把它们记了下来,然后藏在这块砖后面,很多年。

      他把《幽冥录》揣进怀里,将青砖归回原位,又把那摞县志按原样码好。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是跪得太久了。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书房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母亲在堂屋里择菜,见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找到了什么好东西没有?"

      林羽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都是些旧书,虫蛀得厉害。"

      "那就扔了吧。"母亲低下头继续掐菜心,语气淡淡的,"留着也是占地方。等你爹回来,让他自己再去买新的。"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手指却停了一瞬,掐断了一根鲜嫩的菜心。林羽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头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走出老宅巷口时,天已经大亮了。巷口阿婆的豆浆摊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豆香混着油条的焦脆味,是这条老街几十年如一日的早晨。林羽买了一杯豆浆,靠在墙边慢慢喝。怀里的《幽冥录》隔着衣料,像一小块温热的铁,贴着胸口。

      远处忽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清晨的安静。林羽的脊背微微一紧。他把豆浆杯搁在窗台上,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出事的是一栋临街的公寓楼,五楼,朝南的一户。楼下已经拉起了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地往楼上张望。几个穿制服的人正从单元门里进进出出,脸色都不大好看。

      林羽挤到前排,看见楼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车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有个年轻护士靠在车门边抽烟,眼圈发红,像是刚吐过。

      "怎么死的?"有人问。

      护士没答话,只是摆了摆手。

      林羽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扇敞开的五楼窗户上。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屋内一截惨白的墙壁。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幽冥录》在怀里又烫了几分。

      他想起那些字。面色青紫,双目暴突,魂魄不存。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清亮亮的,像脆瓷碰了碰玉:"你好,你是林羽吧?"

      他回过头。

      是个短头发的年轻姑娘,肩上挎着台单反相机,镜头盖还敞着。她穿着件烟灰色的薄外套,里边是白衬衫,领口规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看着不像记者,倒像个刚下课的年轻助教。但她眼睛很亮,亮到有些过分,像是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叫苏瑶,晚报的。"她伸出手,手掌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我昨天在城南分局看见你了。你们家的事,我查过一些旧资料。"

      林羽没接她的手。"你查我们家做什么?"

      苏瑶也不恼,收回手,顺势把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查的是近二十年所有离奇死亡案的卷宗。"她说着,忽然凑近一步,声音低下去,"你父亲失踪那年,城南槐树巷十七人离奇死亡。然后你父亲就没了。去年那条巷子拆了,原址上盖了新商场。上个月,商场里一个看夜的大爷在值班室死了,法医说——吓死的。"

      她说"吓死的"三个字时,语调平平的,但眼睛更亮了,像猫在黑暗里看见了一线光。

      林羽没有说话。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两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退。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苏瑶问。

      林羽望着她。一个记者,查了二十年的旧案,追着一条已经拆掉的巷子找到他面前来。他知道这事儿不会那么容易结束,怀里的《幽冥录》正在一下下地发烫,那温度隔着衣料透进皮肤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颤动着,打着拍子,催着他往前走。

      他缓缓开口:"那个商场看夜的大爷,死的时候什么样子?"

      苏瑶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手指蜷着,像是看见了什么。"

      林羽闭了闭眼。

      父亲写下那行字的那个夜,和今天这个早晨,中间隔了十几年。但那些死者的模样没有变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丙申年的七月十四一直活到了现在,并且还在往外蔓延着,一寸一寸地,吞食着一个又一个活人的魂魄。

      他睁开眼,看着苏瑶。

      "你带我去看看那个大爷的尸体。"他说。

      苏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赌赢了的狡黠,也有种说不清的认真。她转身往前走,步子轻快,相机在她肩头一晃一晃的。

      "跟我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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