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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续缘 小贼竟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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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雍,元丰十三年,上元夜。
晏京,华灯如昼,游人如织,乃繁胜之地是也。适逢上元,胥与其父受邀于帝,至京参宴,以示君臣同乐,勿忘旧恩。
彼时,整座都城都沉浸在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狂欢里。连金吾卫也早已撤去宵禁。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也照亮了街上每一张洋溢着喜气的脸。
“世子殿下,咱还是回去吧…待会若是被侯爷知晓可就不好了,到时问责就……”宵燃紧行于顾子俞身后,其随手擦了擦额角上的汗珠……并试图劝说这位左顾右盼的纨绔世子爷。
然信步于前的顾子俞并未有“打道回府”之意,照旧悠哉悠哉的向着人流深处探去。
“诶,在荆州管管得了,多大的人了还怕爹啊。宴京这么大,我就逛逛……又不偷不抢,还能如何?”
“世子……可是……”正在一宵燃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再续下言之时,顾子俞便开了囗。
“有什么好可是的?这儿不是漠北,又不是我爹的地盘。我说宵燃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被驴踢了?你到底是和谁站在一队的?”
“再说了,此次回京,我便要与母亲于此处久居一阵了,我熟悉熟悉怎么了?必竟……变化还蛮大的。”
顾子俞一边挑了挑垂挂的花灯,一面又侧身避过嬉笑打闹的孩童,显然已无心再听宵燃那套让人听了耳朵长茧子的俗套教导。即便如此,宵燃的求生欲依旧不减,孜孜孜不倦道:“可是,唉,要不回……”
“好!那不回。”顾子俞选择抬手掩去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后又顺手挠了挠头。并表示自己定遵时约,服从入宴安排。
“放心,我不会晚回,我还有要见的人。”
一路上歌舞升平。但与此处喧嚣格格不入的,是一道穿缩于人群巷弄的纤细身影。
宴云玦压低了头上的帷帽,雪白的纱幔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截下颌。彼时他的心脏跳得飞快,那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兴奋。
这是宴云玦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宫墙之外的世界。
于其身后,是几名普通百姓打扮的侍卫在穷追不舍。
“公子!公子留步!宫宴在即,陛下和娘娘该着急了!”
可宴云玦早已被万家灯火迷了眼,才顾不得这些。
届时,宴云玦便仗其身形优势专往人多拥挤的地方钻,很快便将那些侍卫甩开了一段距离。
于其身前是一个卖花灯的小摊,各式各样的灯彩琳琅满目,宴云玦正要侧身绕过,却冷不防从身旁一侧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兵刃留下的薄茧,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烫得宴云玦一个激灵。
“喂,犯事了?”顾子俞漫不经心道。
宴云玦并未理会,只是用另一只手抽出别在腰侧的折扇迅速撬开了那道意外的束缚。
“诶!世子!您追他干什么!别惹祸了!”宵燃下意识便要阻挡顾子俞,却又被其打断……
“你急什么?一点儿也不稳重,我去看看热闹,若有不测也好见义勇为拔刀相助。还有…说过多少遍了,在外不要叫我‘世子’!”说罢,顾子俞便掠过人群,去寻那位“小贼”。只留宵燃一人石化在原地。
「世子爷!你可长点心吧!」
“跑?”
一个带笑的、懒洋洋的声音在宴云玦耳畔炸开。
闻此,宴云玦猛然回首。于帷帽轻纱下,径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张脸俊美得有些过分,眉眼深邃,唇角天然带着一抹上扬的弧度,看似多情,可眼底却是一片冷淡。
宴云玦未应,可谁曾料顾子俞是那的……执拗。
“怎么不回话?非要我帮你卸条胳膊吗?”顾子俞问道。
宴云玦:“你大可试试。”
两人一路‘纠缠’至巷口后,顾子俞便猛的将其拽入了深巷。
“大过节的,偷东西可不怎么光彩啊。” 顾子俞语气依旧。
“干什么?放手。”宴云玦的声量不大,带着几分不可置喙的语气,却又是那么微不可闻。
“’干什么’,问得好。”顾子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却又是无比清晰。
“自然是……抓贼。”
宴云玦闻言怔了一瞬……
「贼?我吗?」
“怎么不跑了,嗯?小贼?”
“我不是……”
闻言,顾子俞扣着宴云玦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不是贼,那你跑什么?说吧,偷了什么?是那家铺子的点心,还是哪位姑娘的荷包……”
“啧。”
话未完,宴云玦便摸向腰间。顷之,二人便“扭打”在一起。
那扇上藏有玄机,扇柄两侧侧处镶有细密不可辨的锯齿。
纠缠间,顾子俞一个不留神……手背上便多出一条血痕。
“嘶……你这扇子还会咬人啊。”
“你走不走?”
此话一出,顾子俞便取出身侧短刀,却并未打算真刀实枪的决个胜负,反而坦言道:“不走。”
此刻二人正面交锋。对于幼时习武,束发之时便可上阵迎敌,如今声名远扬的少年“将星”而言,此时所为不过是在陪不懂事的小孩儿玩过家家。
“倒还算拿得出手。”
不出几刻,顾子俞便占得上风,一手将宴云玦牢牢地按在墙面,另一只手则把玩着一把造型古朴未曾出鞘的短刀。
自然,宴云玦也没想到今天这一脚会踢到不好对付的铁板上。
待身子撞向墙面的那一刻,头上的帷帽便有所歪斜。
此时夜风习习,那帷帽便借风而落……当宴云玦想去扶时,却早已来不及。
于是宴云玦那张常年养在深宫的脸本就有些许苍白,又因方才的“激战”而泛起薄红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顾子俞的眼眸中。
「身子麻了,落了下风……该死。」
见此,顾子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好像快死了……等等,好熟悉的一张脸,是你吗?小病秧子?」
“长的还挺俊……倒像我一位故人。我都舍不得带你去认罪了……这让我怎么办才好?嗯?”
“你伤了?”顾子俞问道。
届时,几道玄影迅疾地插进巷中,见此情形便拔剑指向顾子俞。
“怎么帮人还要被倒打一耙?这是什么世道。”
宴云玦见此,只是双手环臂,依旧默不作声。
“放开我们……公子!”
寻人至此的宵燃见此场面差点被吓的魂飞魄散……让人一时间搞不清眉目。
「什么情况?有没有搞错。世子把人按墙上了!还有一队人用剑指着我们世子!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寻人至此的宵燃见此,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不许用剑指着我们世子!”
“……”
上元佳节……确实有邀宗亲贵客……
“世子”二字一出,那几待卫眼神交流片刻后,又看向宴云玦,在得到宴云玦的点头示意后便将手中利器收至鞘中。
「管他的真假世子,只要殿下无事便好。眼下还是不要把局面搞僵才,把殿平安带回才是。」
见此,顾子俞松开了手,转而看向了宴云玦。
“既是你的人,人跑什么?”
宴云玦拍了拍因“争执”而染尘的碧水衣摆,淡淡的回了句“与你无关。”
领头的侍卫见状,只想立刻带宴云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便向顾子俞拱了拱手,沉声道:“天色不早,宫……家宴即将开始,我等需护送公子回府了,告辞。”
那人说着,便要护着宴云玦转身,想立刻挤入人群离开。
「不……不对,心跳的好快。」
然而刚迈出几步,一道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这就走了?”
“恕鄙人家中有事,不得奉陪。”
顾子俞张了张口…一时不知怎么应答,亦或是如何试探。
“方才脏你衣角,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也好方便顾某……日后偿还。”顾子俞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又几乎无法令人察觉。
宴云玦听完此番说辞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太过拙劣。
对此,宴云玦背对其摆了摆手,打趣道:“罢了,府内不缺衣少食,更不缺这一匹细布绸缎。”
“有缘再会,就当是……你欠我的一个人情。”说罢,宴云玦便融入人海,让人再也寻不见芳踪。
宴云玦最终还是被侍卫们半搀扶、半护送着,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大街上的人潮与灯火被隔绝在车窗之外,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在摇晃。车厢内,昏暗而狭窄,领头的侍卫俯首单膝跪坐在宴云玦脚边,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殿下,东宫到了。”
车帘被掀开,一股熟悉的、带着药味的暖风涌了进来。宴云玦被搀扶着下了马车,踏上了东宫冰冷的白玉石阶。而宫人们早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宴云玦一路沉默着穿过庭院,步入寝殿。殿内早已燃起了足量的银骨炭,足以称得上是一隅之春。
宴云玦的贴身宫女连忙迎上来,声音里满是关切与后怕:“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太医已经候着了,快让太医给您瞧瞧,有没有受惊……”
“无碍……都下去吧。”
寝殿内静了。所有宫人,包括那名太医全都躬身行礼,鱼贯而出。很快,偌大的寝殿内便只剩下宴云玦一个人。
待其行至铜镜前。
镜中,映出了一张苍白的脸,唇色尽失。
「好在常年温养……不然命都交代在那了。」
这就是宴云玦,宫中的三皇子,陛下器重却又最不省心最体弱的小儿子,一个……病秧子。
宴云玦抬手起手,指尖触摸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跳依旧有些失序。
宴云玦闭上眼睛,那拙劣的言语仿佛依旧环绕于耳畔。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疑点一闪而过,让宴云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跃于脸上。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一阵恭敬却又急切的通报声。
“殿下,宫宴那边……”
“知晓了。”宴云玦应了一声,那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许意外。
待宴云玦换上一袭精致的云纹衣袍后,沉重的殿门便被再度推开。
殿外,宴云玦的贴身丫鬟正焦急地等候着,见其推门而出,便连忙递上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披风。
“殿下,外面风大。”
宴云玦未曾言语,却又默许了她的动作,任由那温暖的毛领包裹住脖颈。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而宴云玦安静地落座于自己的席位上,那苍白的脸色与周遭的热闹和奢华显有几分疏离。
未出片刻,一道完整的阴影将宴云玦完全笼罩……
「找到你了……小公子。」
“小公子,许久未见可还认得我?”声音砸进了宴云玦的耳朵里……竟如此清晰。
闻言,宴云玦只得打趣道:“自然认得,毕竟……世子殿下还欠我一个人情未了。”
“生分了不是?之前你可都是唤我兄长的。”
宴云玦闻言,未遂其愿,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世子殿下慎言,请自重。”
语毕,顾子俞只得默默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我认输,我投降”的姿态,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
宵燃见此不禁惊掉了下巴。
「世子爷!你都在干些什么!」
宵燃见过在沙场上令出不二、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见过桀骜不驯、嬉皮笑脸的纨绔世子,却极少见到这般“宽宏大量”、“百般体恤”的顾子俞。
“干什么呢?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可别说是我带出来的。”
“为……为什么?”
“丢脸。”
说罢,顾子俞便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宴云玦的方向遥遥一举,下一秒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而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佳期千里归至,惜得眼前故知,不识旧人,不知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