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姝》棺佑

14、故人 林家的帖子

　　林家的帖子送到后，宋京姝带着會舒绾出了门。

　　她提前跟會舒绾说了要去见林静姝，會舒绾听完愣住了好一会儿，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眼睛里有种宋京姝从没见过的东西在闪烁，像是暗了很久的屋子里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林小姐回来了？”會舒绾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颤抖。

　　“回来快两个月了。”宋京姝靠在花厅门框上看着她，“她给你送了帖子，让我一定带你去。你们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會舒绾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弯起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消息。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翻了翻里面的衣裳，又关上，又打开，拿了一件又放下。

　　“穿这件吧。”宋京姝从她手里抽出一件淡绿色的旗袍，是上次逛街新做的那件，“颜色清爽，衬你。”

　　會舒绾接过去换上，又对着镜子仔细地梳了头。她今天把头发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插了那支银簪，又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粉，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鲜亮。

　　宋京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梳妆，心里莫名地有些酸。她见自己之前，會舒绾从来不这样精心地打扮。虽然她知道林静姝是會舒绾还在梨园时就相识的好友，两个人的感情跟她不一样，但看到會舒绾为了见另一个人这样认真准备，心里还是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把那丝情绪压下去，笑着说了一句：“好了没有？再磨蹭天都黑了。”

　　會舒绾最后照了照镜子，转过身来：“好了，大小姐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门，坐上车，往林家去。

　　林家在北城，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楣朴素。宋京姝扶着會舒绾下了车，让门房递了帖子进去，不多时里面一阵脚步声传来。

　　门被拉开了。

　　林静姝站在门内，一身米白色的洋装，短发齐耳，眉眼清秀温婉，气质干净利落。她看见门口的人，目光越过宋京姝落在她身后的會舒绾身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绾绾？”

　　會舒绾站在宋京姝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唇抖了两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静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静姝几步冲出来，一把抓住了會舒绾的双手，上上下下打量她，眼圈也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林静姝的声音哑了一下，“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听说你被抬进宋府的时候都快急疯了，可是我在国外回不来，写信回来家里也不让我出门……”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會舒绾攥着她的手，终于喊出了那一声：“静姝。”声音又轻又哑，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酸楚。

　　两个人站在门口哭成一团。

　　宋京姝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姑娘手拉手掉眼泪，心里那点酸意忽然就散了。她安静地等着，等两人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说：“进去说话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林静姝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地拉着會舒绾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宋京姝道：“宋大小姐快请进，是我失礼了，光顾着高兴都忘了招呼你。”

　　宋京姝跟进去，三人进了正厅。林家的正厅不算大，但收拾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案上摆着一盆兰花，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

　　林静姝让丫鬟上了茶和点心，拉着會舒绾在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她又打量她，眼泪又下来了。

　　“你受苦了。”林静姝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当初在梨园咱们约好了的，等我回国就帮你赎身，可我回来晚了，你已经被抬进宋府了。我一直想去宋府看你，可家里规矩多，递了几次帖子都被拦了。”

　　會舒绾摇了摇头：“不怪你，你回来了我就很高兴了。”

　　林静姝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宋京姝，深深鞠了一躬：“宋大小姐，多谢你照顾绾绾。我知道你在府里帮了她很多，要不是你，她现在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宋京姝摆摆手：“她是宋家的人，我照顾她是应当的。”

　　林静姝听她这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宋京姝读不太懂的东西，但很快又转向會舒绾，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你进府之后住在哪个院子？下人有没有怠慢你？那些姨太太有没有找你麻烦？老爷对你……”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會舒绾有些应接不暇，答得慢了些。林静姝看她停顿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大半，握紧她的手，没有继续追问。

　　“没事了，现在都好了。”林静姝拍了拍她的手背，“有我在，以后谁再欺负你，我帮你出头。”

　　會舒绾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你别担心我，我现在挺好的。”

　　林静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宋京姝一眼，嘴角弯了弯：“看得出来，比以前好多了。气色好了，说话也敢看人了。”

　　三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林静姝拉着會舒绾去了她的房间，说是要把攒了好久的衣服首饰送给她。宋京姝一个人坐在正厅喝茶，听着里间不时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慢慢喝完了两杯茶。

　　过了大半个时辰，两人从里间出来了。會舒绾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脸上挂着笑，眼角还带着方才笑出来的水光。林静姝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宋大小姐，今天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林静姝说，“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宋京姝看了一眼會舒绾，會舒绾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宋京姝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午饭是林家的厨子做的，四凉四热一汤，虽不奢华但精致可口。林静姝坐在會舒绾旁边，不住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會舒绾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够了够了，林静姝还是不停地往她碗里放。

　　“你太瘦了，多吃点。”林静姝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你以前在梨园的时候比现在还有肉，这才半年多，瘦成这样。”

　　會舒绾低头扒饭，小声说：“现在好多了，已经胖了一些了。”

　　林静姝心疼地看着她，又转头对宋京姝说：“宋大小姐，我不在府里的时候，绾绾就托付给你了。”

　　宋京姝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放心。”

　　林静姝看着她，目光停顿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端起茶杯：“那就好。”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宋京姝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林静姝送她们到大门口，拉着會舒绾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松开。

　　“过几天我去看你。”林静姝说，“你把地址给我，我递帖子进去。”

　　“翠微居。”會舒绾轻声道，“东边第二个院子。”

　　林静姝点了点头，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目送两人上了车。

　　车子驶离林家，會舒绾靠在座椅上，手里抱着那个小包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她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大小姐，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宋京姝侧过头看她：“比上次逛街还高兴？”

　　會舒绾想了想，点了点头：“比那次还高兴。”

　　宋京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回到宋府，两人在月亮门前分了路。會舒绾抱着包袱回了翠微居，宋京姝回到自己的院子，在椅子上坐下来。

　　青萝端了茶进来，宋京姝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她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林静姝对會舒绾的关心和在意，两个人见面时又哭又笑的样子，吃饭时林静姝不停给她夹菜的动作，还有林静姝最后说的那句“绾绾就托付给你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心里有点闷。

　　她睁开眼，喝了一口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萝。”她叫了一声。

　　“大小姐，怎么了？”

　　“明天早上你让人去翠微居看看，九姨太那边缺什么，该添的都添上。”

　　青萝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宋京姝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了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早上，宋京姝去翠微居吃早饭。會舒绾比她还早，已经在花厅里坐着了，桌上摆好了粥和小菜，旁边还放着一碗刚蒸好的桂花糕。

　　“大小姐尝尝这个。”會舒绾把桂花糕推到她面前，“我自己做的，早上起来蒸的。”

　　宋京姝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在梨园的时候跟厨房的婶子学的。”會舒绾笑了笑，“昨天跟静姝聊起来，她说想吃桂花糕，我就想着做了。做得不好，大小姐别嫌弃。”

　　宋京姝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不腻不齁，恰到好处。

　　“好吃。”宋京姝放下筷子，“比厨房赵师傅做得都好。”

　　會舒绾听了，眼睛弯了弯，也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两个人对坐着吃早饭，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桌子上的粥碗和桂花糕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吃完饭，宋京姝把碗筷收拾了，对會舒绾说：“昨天林静姝说这几天来看你，你院子里的花该换几盆新的了，我让人去搬几盆来。”

　　“大小姐不用破费了，我这儿已经够好了。”

　　“不够。”宋京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指着墙角几处空着的地方，“这里摆一盆茉莉，那里放一盆石榴，窗台底下再放两盆兰花，夏天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會舒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比划来比划去的样子，嘴角的笑一直没停。

　　宋京姝回过头：“你笑什么？”

　　“笑大小姐像个管家婆。”會舒绾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赶紧低下头，“我胡说八道的，大小姐别见怪。”

　　宋京姝看着她低下去的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管家婆就管家婆，反正在你这儿，我什么都管。”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院子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哪个院子里传来的一声鸟叫。

　　會舒绾低着头，耳朵尖慢慢红了。

　　宋京姝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里那句话又在舌尖上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守门的丫鬟急急地跑了进来。

　　“大小姐，九姨太，夫人那边请大小姐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宋京姝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她看了會舒绾一眼，會舒绾也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宋京姝转身跟着丫鬟走了。

　　出了翠微居，宋京姝问丫鬟：“夫人有没有说什么事？”

　　丫鬟摇了摇头：“没说，就说请大小姐快些过去。”

　　宋京姝加快脚步，穿过游廊进了正院。宋母坐在正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见宋京姝进来，她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说话。

　　“娘，怎么了？”宋京姝走过去坐下。

　　宋母沉默了一下，把信推到她面前：“你爹的来信，昨天傍晚到的。”

　　宋京姝拿起信看了起来。信是宋伯渊写的，说他去天津处理军中事务，大约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这本来没什么，但信里最后一段话让宋京姝皱起了眉头。

　　信上写着：“府中事宜一切由夫人代为掌管，九姨太那边，我回来之前不准她出翠微居半步，也不准任何人随便进出翠微居。待我回来再作处置。”

　　宋京姝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母亲：“爹这是什么意思？”

　　宋母叹了口气：“你爹那边听到了些风声，大概是不高兴了。他这个人脾气你也知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什么都记着。”

　　“凭什么不让她出门？她又没做错什么。”

　　“你爹没说做错了什么，就是让你安分些。”宋母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京儿，这半个月你就先别去翠微居了，等你爹回来再说。”

　　宋京姝握着那封信，指节收紧了些。她看着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娘，我不去可以。但不能断了她的份例，不能短了她的吃穿。”

　　“这个你放心，娘安排着。”宋母点了点头，“你爹就说了不让人进出翠微居，没说苛待她。”

　　宋京姝站起来，把信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京儿。”宋母在身后叫住她，“你爹虽然不在家，但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眼睛。你做什么都有人看着，到时候传到天津去，你爹更要生气。”

　　宋京姝停下脚步，背对着母亲站了片刻，回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娘。”

　　她出了正院，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站在回廊上看着翠微居的方向。翠微居的院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院墙后面露出几竿翠竹的梢头，风一吹就轻轻摇动。

　　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青萝迎上来，宋京姝摆了摆手让她出去。她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转着那封信上的话。

　　“不准她出翠微居半步。”

　　“不准任何人随便进出翠微居。”

　　这是父亲给她的警告。不是直接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會舒绾。他不动她，因为他没法动她。但能动她身边的人。

　　宋京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

　　她想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

　　她走出屋子，穿过游廊，走到翠微居门口。守门的丫鬟看见她来了，赶紧行礼，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紧张，像是接到了什么吩咐。

　　“大小姐，夫人那边传了话，说……”

　　“我知道。”宋京姝打断她的话，“我不进去，就在门口说几句话。你去把九姨太请出来。”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不一会儿，會舒绾跟着丫鬟走了出来。她看见宋京姝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笑：“大小姐来了怎么不进来？”

　　宋京姝站在门口，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她看着會舒绾，笑了笑：“我站这儿说几句话就走。这几天我有些事情要忙，可能来不了翠微居了。你一个人好好的，别乱想，有什么事就找青萝，我跟她交代过了。”

　　會舒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着宋京姝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轻声问了一句：“大小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忙。”宋京姝的语气很轻松，“等我忙完了就来看你。你自己注意身子，按时吃饭，药别忘了擦。”

　　會舒绾站在门内，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太复杂，宋京姝一时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心上，轻轻一扯就疼。

　　“大小姐放心。”會舒绾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很稳，没有颤抖，也没有哭腔。

　　宋京姝点了点头，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會舒绾还站在门口，月白色的旗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株开在墙角的栀子花，安安静静的，等着太阳落山。

　　宋京姝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