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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了门 五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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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翠微居院子里的翠竹长得越发茂盛,密密地遮住了半边天空,落下一地清凉的碎影。
宋京姝每天早上去翠微居陪會舒绾吃早饭,傍晚再去吃晚饭,下午有空也去坐一阵子。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前更松弛了,會舒绾不再刻意躲着她,说话时的笑容也比从前多了许多。
那天早上宋京姝到的时候,會舒绾正站在花厅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窗台上一盆新开的花修剪枝叶。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笑说:“大小姐来得正好,你看这盆栀子花,开了一朵。”
宋京姝走过去,果然看见花盆里那株栀子花苗顶端冒出一朵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你不是在西边偏院种了一株吗?什么时候又弄了一盆?”
“那株还在偏院里长着呢。”會舒绾放下剪刀,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栀子花,“这盆是前两天管家送过来的,说后花园的花房多出来的,让我养着。”
宋京姝凑近了闻了闻,栀子花的香气浓郁而不刺鼻,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好闻。
“养得不错。”
“养花比养人简单。”會舒绾笑了笑,“浇浇水晒晒太阳,它就开花了。”
宋京姝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话接什么都不太对,便只是笑了笑,在花厅里坐下来。
早饭很快送来了,小米粥,两碟小菜,一屉小笼包,还有一碗银耳羹。宋京姝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碗粥,放下筷子看着會舒绾吃。
會舒绾吃东西还是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米粒数着往嘴里送。但她比刚进府时胖了一些,脸颊上有了些肉,不再是之前那把骨头的模样。
“你今天上午有事吗?”宋京姝问。
“没什么事。”會舒绾放下碗,擦了擦嘴,“大小姐想去哪儿?”
“去街上逛逛。”宋京姝靠在椅背上,“回来这么久还没出过府门,闷得慌。你跟我一起去吧,带你看看外面。”
會舒绾犹豫了一下:“大小姐,我出门……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宋京姝站起来,“你是宋家的九姨太,又不是犯人。走吧,换件衣裳,我等你。”
會舒绾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推拒,起身进了里间换了身衣裳。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白色的短衫,头发重新梳了,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宋京姝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好看,走吧。”
两人出了翠微居,穿过回廊往大门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下人,都恭恭敬敬地行礼,目光落在會舒绾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會舒绾微微低着头,但脚步没有停,跟在宋京姝身旁,比从前坦然了许多。
门房看到大小姐要出门,赶紧备了车。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大门口,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宋京姝让會舒绾先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对司机说:“去前门大街。”
汽车缓缓驶出宋府大门,穿过北平城的街道。會舒绾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每一样东西都看进心里去。
她在北平城里待了这么久,却几乎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从前在梨园的时候,每天关在院子里练戏,偶尔出门也是跟着师傅去别人家唱堂会,匆匆来匆匆去,什么都来不及看。进了宋府之后更是寸步难行,连院门都很少出。
“大小姐,那是什么?”她忽然指着一座高高的楼阁问。
“那是鼓楼,有几百年了。”宋京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以前报时用的,现在不怎么用了,但是还在那儿立着。”
會舒绾哦了一声,又转头看向另一边。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拉洋车的车夫,有穿着学生装结伴而行的女学生,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人声嘈杂,车马喧哗,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新鲜的、生动的。
宋京姝靠在座椅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她见过會舒绾太多副模样了,怯懦的、隐忍的、哭泣的、唱曲时神采飞扬的,却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像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满眼都是好奇和欢喜。
“大小姐,你看那个。”會舒绾又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吹糖人的小摊,“那个是怎么做的?”
“吹糖人的,用麦芽糖加热了吹出形状来。”宋京姝对司机说,“停一下车。”
车子在路边停下。宋京姝拉着會舒绾下了车,走到糖人摊前。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面前摆着一个炉子和一锅糖稀,手里捏着一团糖正在吹,吹了几下,一只小兔子就出来了。
會舒绾看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
“想要什么?”宋京姝问她。
會舒绾想了想,说:“要一朵花吧。”
摊主老头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捏了一朵糖花出来,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点缀了红色的糖丝当花蕊。他插上一根竹签,递给會舒绾。
會舒绾接过来,小心翼翼地举着,像举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宋京姝付了钱,拉着她回到车上。會舒绾坐在后座,手里举着那朵糖花,左看右看,舍不得吃。
“尝尝,麦芽糖做的,甜得很。”宋京姝说。
會舒绾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花瓣,甜的。她弯了弯嘴角,又舔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嘎嘣一声脆响,糖花缺了一角。
“好吃吗?”
“好吃。”會舒绾点了点头,把糖花递到宋京姝面前,“大小姐也尝尝。”
宋京姝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冲會舒绾笑了笑:“是挺好吃的。”
會舒绾低下头,看着手里缺了角的糖花,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到了前门大街停下。这条街是北平最热闹的商业街,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茶楼、书局、首饰铺子、药铺、杂货铺,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铃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宋京姝带着會舒绾下车,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會舒绾手里还举着那朵糖花,边走边吃,吃得满手都是糖渍,宋京姝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手。
“大小姐,那是什么地方?”會舒绾指着一栋三层的楼阁,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
“荣宝斋,卖字画和文房四宝的。”宋京姝拉着她走进去,“你不是想学写字吗,给你挑几支好笔。”
店里古色古香,柜台上摆着一排排毛笔、砚台、墨锭和宣纸。掌柜见宋京姝衣着讲究,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忙殷勤地迎上来招呼。
宋京姝挑了两支兼毫的中楷笔,一块端砚,一盒徽墨,又买了两刀上好的宣纸。掌柜的包好了,又额外送了一方小石印,印面上刻着“平安”二字。
出了荣宝斋,會舒绾抱着那包文房四宝,轻声说了一句:“大小姐,这些东西太贵了。”
“不贵。”宋京姝摆了摆手,“你好好写字,就是最大的值当。”
两人又逛了几家铺子,宋京姝给會舒绾挑了两块料子做夏装,又买了些零嘴点心。會舒绾跟在她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安静地看,嘴角噙着笑。
逛到中午,两人在街角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馆吃了午饭。宋京姝点了几道家常菜,會舒绾吃得比平时多,连吃了两碗米饭,放下碗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天胃口好。”
“说明你该多出来走动走动。”宋京姝给她倒了杯茶,“老闷在院子里,饭都吃不下。”
會舒绾接过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午饭过后,两个人又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才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會舒绾靠着座椅,手里抱着那包文房四宝和两匹布料,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头歪向一边,靠在了宋京姝的肩膀上。
宋京姝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毫无防备。手里还攥着那包宣纸的系绳,指尖微微蜷着。
宋京姝没有动,就那样保持着姿势让靠着,一直到车子驶进宋府大门。
“大小姐,到了。”司机回头说了一句。
宋京姝轻轻拍了拍會舒绾的肩膀:“醒醒,到家了。”
會舒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宋京姝肩膀上,猛地坐直了,脸一下子红透了,手忙脚乱地去捡掉在座椅上的布料和宣纸。
“我……我怎么睡着了。”她低着头收拾东西,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宋京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拉开车门下了车,伸手把會舒绾扶下来。
两人穿过大门往府里走,會舒绾跟在她身旁,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走到月亮门附近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四姨太和五姨太。
四姨太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看见宋京姝和會舒绾手里提着的东西,她挑了挑眉,尖着嗓子开了口:“哟,大小姐这是带着九姨太出府采买去了?感情真好,比亲姐妹还亲,去哪儿都形影不离的。”
宋京姝笑了笑:“四姨太要是也想出府,让管家安排车就是,府里没有谁拦着不让出门。”
四姨太被噎了一下,目光落在會舒绾手里那两匹布料上,又酸了一句:“九姨太这料子可真不错,比我们这些老人用的都好。老爷对九姨太真是上心。”
會舒绾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往后退。她手里稳稳地抱着那些东西,站在宋京姝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宋京姝没有接四姨太的话,只是说了一句:“四姨太,五姨太,我们先走了,你们慢逛。”
说着拉着會舒绾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四姨太压低的声音:“你看她那样,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五姨太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四姨太又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笑了起来。
宋京姝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慢。會舒绾跟在旁边,安静地走着,手里的东西抱得很稳。
到了翠微居,宋京姝帮她把东西放到桌上。會舒绾把那两匹布料拿出来摊开看,一匹月白色,一匹藕荷色,都是轻薄透气的夏料。
“大小姐的眼光真好。”她摸了摸料子,手感软滑,“这两匹做旗袍穿肯定凉快。”
“回头让裁缝来给你量尺寸。”宋京姝在椅子上坐下来,“上次那几件新的就不错,不过天热了得换更薄的。”
會舒绾把料子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文房四宝拿出来摆在书桌上。毛笔、砚台、墨锭、宣纸,一样一样摆放整齐,像是在布置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宋京姝看着她在那里忙活,心里又暖又软。她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看着會舒绾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那道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會舒绾。”她叫了一声。
“嗯?”會舒绾回过头。
“今天高兴吗?”
會舒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但里面的欢喜是真真切切的,从眼睛里一直漾出来。
“高兴。”她说,“特别高兴。”
宋京姝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宋京姝没有留下来吃饭。她走的时候會舒绾送她到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方新绣的手帕,是她白天在街上买的那块料子的碎布头随手绣的。
“大小姐,这个送你。”她把帕子递过来。
宋京姝接过去展开,帕子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简单几针但神韵十足,跟她窗台上那盆刚开花的栀子一模一样。
“你又绣上了。”宋京姝把帕子收好,“手这么快。”
“白天没事做,随手绣的。”會舒绾笑了笑,“大小姐喜欢就好。”
宋京姝看着她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素净的旗袍,头发用银簪别着,脸上带着柔和的浅笑,整个人像一棵在月光下安静生长的植物,清秀而内敛。
她心里那句话又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但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把帕子放进怀里,冲會舒绾摆了摆手:“进去了,风凉。”
會舒绾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宋京姝站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青萝迎上来,说下午林静姝小姐打发人送了帖子过来,请大小姐过两日去家里坐坐。
宋京姝接过帖子看了看,林静姝的字很秀气,上面写着几日后在家中小聚,请她务必赏光。
宋京姝把帖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想了想。林静姝是會舒绾在梨园时认识的好友,她留洋回来之后还没见过面。之前听會舒绾提过,说林静姝对她很好,还送了她《红楼梦》和手帕。
她拿起笔,回了帖子,答应到时赴约。
帖子送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想着过两天带會舒绾一起去林家。林静姝见了昔日好友,想必也会高兴。
窗外月色正好,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暖意和花香。
宋京姝闭上眼,慢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