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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有些死亡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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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薇是被一阵敲击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绣满莲花的亚麻帷幔,金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昨晚她被安排睡在法老宫殿侧翼的一间居室里,柔软的兽皮垫子铺了整整三层,枕头是塞满干花瓣的丝绸囊袋。
比起她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弹簧床,这简直是天堂。
如果忽略半夜有只黑猫蹲在她胸口盯着她看了整整十分钟的话。
敲击声来自门外,不急不缓,带着某种节律感。
林薇爬起来,揉着酸痛的后颈——即便是三层兽皮,对习惯了记忆棉枕头的现代颈椎来说还是太硬了。
她拖着身上的亚麻睡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侍从,皮肤是温暖的小麦色,身上只围一条白色短裙,手里捧着一叠衣物。
“尊贵的东方祭司”,侍从垂下眼睛,语气恭敬得过分,“法老吩咐,请您更衣后用早膳,随后安排前往金字塔的行程。”
林薇接过衣物,低头一看,是一套精致的白色亚麻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蓝色莲花纹样,腰间配一条宽幅金线腰带,搭着几串青金石和玛瑙的珠链。
她以前逛淘宝看中一条类似风格的裙子要一千二,犹豫了三个月最终没买。
现在免费穿正版的了。
换好衣服后,侍从领她穿过回廊。
清晨的底比斯皇宫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石柱上刻满浮雕,描绘着法老出征和祭祀的场面。
空气里飘着面包烤熟的香气,夹杂着水汽和花草的清甜。
林薇边走边四处张望,活像个进了景区还忘记买门票的游客。
餐厅设在宫殿东侧的开阔庭院里,中间摆着一张矮矮的石桌,法老已经在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白色亚麻长袍,外面罩着薄如蝉翼的金线网状罩衣,没有戴王冠,只额上系了一条金色发带。
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消消乐的新关卡,已经打到了第一百二十七关。
“早。”林薇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软垫上,完全不拘礼。
旁边伺候的侍女们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似乎在“这人怎么敢对法老如此法老居然没发火”之间反复横跳。
法老头也没抬:“昨夜睡得如何?”
“硬。”林薇实话实说。
法老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那双描着眼线的琥珀色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在评估什么:“我会让人加两层鸭绒垫。”
“谢了。”林薇抓起石桌上的面包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还带着蜂蜜和芝麻的香气,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紧接着侍女端上来一碗温热的无花果粥,淋着羊奶和肉桂,林薇低头猛吃,完全忘了旁边还坐着个法老。
法老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他把手机放下,指腹轻轻划过屏幕边缘:“今天下午去金字塔,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遮阳的轿辇。你从那个世界来的,应该还没真正见过我们这里的——”
“我看过纪录片。”林薇嘴里塞着无花果,含糊不清地打断他。
“纪录片?”
“就是用你们的神器拍下来的,会动的画面。你们金字塔的航拍视角特别震撼。”林薇咽下食物,用手指比划着,“就是从上往下看的画面,能看到整个金字塔群和狮身人面像。”
法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那个视角,我的朱鹭载着神器上去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得意,“朱鹭不太配合,那次我损失了七根羽毛。”
林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年轻法老举着手机,试图让一只鸟戴着它飞上天,结果朱鹭在高空疯狂扑腾,羽毛撒了一地。她憋了半天,没憋住,扑哧笑出声。”
法老眯起眼:“你在笑我?”
“没有,没有。”林薇擦了擦嘴,努力板起脸,“我是在想象朱鹭飞上去的景象,非常壮丽。”
法老盯着她看了几秒,显然不信,但没有追究。他站起身,金线罩衣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走吧,出发。”
去金字塔的路程比林薇想象的长。八名奴仆抬着遮阳的金顶轿辇,穿行在尼罗河西岸的沙漠边缘。
法老骑马同行,身下的白马配着朱红色鞍鞯,马蹄踏在沙地上悄无声息。
林薇掀开轿帘往外看,偶尔经过的村落在晨光里炊烟袅袅,孩子们赤脚追着轿辇跑,高声喊着法老的名字,法老偶尔朝他们挥挥手,那种漫不经心的亲和让林薇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他既是神权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又像个偶尔卸下防备的年轻人。
行了大约两个钟头,金字塔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浮现。
林薇屏住了呼吸。
亲眼所见和纪录片完全是两回事。
当那座高耸入云的巨石建筑从天边一寸一寸地逼近,当它的阴影缓缓笼罩过来,林薇仰起头,脖子弯到极致也看不到尖顶。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裹着细碎的沙粒拍在她的脸上,金字塔表面的石灰岩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每一块巨石都刻着风沙磨蚀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其中一块石砖,粗粝的质感硌着指腹,温热中带着一丝来自千年之前的凉意。
三千多年了。
她想起自己上班路上经常路过的那座商场,去年才建成的,她上周路过时外墙已经掉了两块瓷砖。
而眼前这座东西,在这儿站了三千年,站得比任何王朝都久。
“怎么样?”法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白马被随从牵走了。
他背着手,也望着金字塔,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林薇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紧。
她深吸一口气,沙漠干燥的风灌进胸腔:“你们古代人,是真能搬。”
法老偏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被日光映得近乎透明:“你说你们古代人。”
“不然呢?你们这儿还有现代人?”
法老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影子覆在林薇身上,金字塔的阴影在另一边,她被他夹在中间。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认真的质地:“如果按照你们的时间算法,我比你还年轻。你二十六,我二十二。”
林薇愣了一下。这倒是出乎意料。她看着面前这张脸,线条利落得像石雕,眉眼间却还残留着少年人才有的那种锐利和鲜活。二十二岁,搁她原来的世界里,这还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月薪三千五,每天挤地铁都怕迟到。
而他已经是整个埃及的统治者了。
“所以”,法老又往她面前凑了半步,低垂着眼睛看她,“按照你们世界的说法,你应该叫我——”
“……领导?”
法老的表情僵了一瞬。
“老板?”
沉默。
“……弟弟?”
法老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你敢再叫一遍试试?”
林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金字塔的巨石。
她感觉到石砖的温热透过薄薄的亚麻布料传到皮肤上,而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法老陛下正弯着嘴角看她,琥珀色瞳孔里倒映出她有些慌乱的脸,和背后无垠的沙漠蓝天。
风从尼罗河的方向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和金线发带。他说:“叫名字。我叫拉美西斯。”
林薇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说:“行,拉美西斯,你手机剩多少电?”
拉美西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十分精彩。他显然没料到林薇会在金字塔脚下、在如此氛围正好的时刻,突然问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想维持威严,但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放弃了。
“……六十四。”他报了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委屈。
林薇从金字塔的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沙子:“还剩六十四,行,省着点用。你平时都拿它干嘛?除了消消乐。”
“记录。”拉美西斯跟上来,与她并肩走着。随从们识趣地退开十几步远,不敢打扰法老的交谈。“你们世界的文字里藏着许多关于未来的事情。我花了很久时间,才把那台神器里所有的信息整理出来。”
“所有信息?”林薇偏头看他,“你翻过我相册?”
“相册?噢,那些会动的静止画面。”拉美西斯点点头,语气坦然得毫无愧色,"你养过一只橘色的猫,它很喜欢趴在你的键盘上。你还有一张照片,脸上沾着面粉,对着镜头竖中指。那个手势在你们的文化里是什么意思?”
林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张照片,是去年中秋节和闺蜜在家包饺子时拍的,她鼻尖上蹭了一团面粉,冲着镜头比了个中指,闺蜜笑得手机差点掉进面盆里。
原来这手机里的所有东西,都被这个法老翻了个底朝天。
“……意思是很高兴。”林薇面不改色。
拉美西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
但他没追问,而是从腰间的金链上解下一枚小东西递给她。
林薇接过来,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圣甲虫印章,深蓝色的石头打磨得光滑圆润,底部刻着细密的象形文字。
“你的身份标志”,拉美西斯说,“凭它可以在底比斯任何地方通行,包括神庙的内殿。大祭司已经知道了你的来历,他不会为难你。”
林薇把圣甲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东西意味着信任,或者至少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纳。
她在这个三千年前的世界里,居然有了身份——不是“穿越者”,no“意外闯入者”,而是被合法承认的东方祭司。
:谢了。”她把圣甲虫收进腰间的小袋子里。
接下来的参观出乎意料地顺利。
拉美西斯领着她绕到金字塔的北面,那儿有一条不起眼的窄缝入口,两侧的石壁上刻满浮雕。
林薇跟着他弯腰钻进去,里面空气骤然变凉,带着一股干燥的、石头本身的气味。
通道两侧的壁画保存得极好,颜色鲜艳得不像三千年之物,描绘的是法老乘着太阳船升入天空的画面。
“这是谁的陵墓?”林薇问,手电筒——拉美西斯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个青铜油灯——的光在壁画上晃动。
“胡夫。”拉美西斯走在前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但里面已经空了,早在几百年前就被盗空了。我让人清理过,现在偶尔会来这儿……想点事。”
“想什么?”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她。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面部的线条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细碎的火苗:“想你们的时代。想那个世界,人们是如何生活、如何死、如何去往另一个世界的。”
林薇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自己猝死前的最后一刻,光标在文档里闪烁,手机屏幕上是半夜两点的数字,窗外空无一人。
她几乎没有思考过死这件事,因为她根本没时间想。
生活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跑步机,她只是拼命跑着,直到被甩出去。
“你们的来世很复杂”,她轻声说,“要过秤,要审判,心脏不能比羽毛重。我们那边简单多了,死了就是死了,变成灰,埋进土里,被活着的人记住几年,然后被忘记。”
拉美西斯的神色微微变了。
他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传来:“那你现在来了这里,算死过了吗?”
林薇跟在他后面,通道越来越窄,她的肩膀几乎要擦到两侧的石壁。
油灯的光在黑暗中辟出一条窄窄的路,她看着前面那个二十二岁的背影,金线发带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光。
“算吧”。她说:“死在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凌晨。”
“但我记得”,拉美西斯说。
通道突然开阔起来,他们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墓室。
顶上绘着星空,蓝色的穹顶洒满金色的星点,正中是一个极简的石台,早就空了,只余台面上几道水渍般的痕迹。
拉美西斯把油灯放在石台上,光线洒满整个墓室,林薇看见石台侧面刻着一行小字,象形文字弯弯绕绕的,她看不懂。
“那是什么?”
拉美西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弯了弯:“是你手机里记录的日期。你最后一张照片拍在你们的一月三日。我把那个日子刻上去了,算作你抵达这里的纪念。”
林薇愣住了。
她走到石台前,蹲下身,指尖描过那行小小的刻痕。
法老的手笔不算精细,但每一个符号都刻得认真,深浅均匀。
她想起自己手机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凌晨一点多对着电脑屏幕拍的一张截屏,光标停在方案的最后一页,她本想下班后补完的。
“你为了刻这个”她抬头看他,声音有些干,“专门找了座金字塔?”
拉美西斯偏了偏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胡夫的陵墓是最适合纪念死亡与重生的地方。你们的文字里管这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仪式感。”
林薇笑了,眼眶却莫名其妙地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浮尘,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拉美西斯也没有追问,只是在石台边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展开,姿态松弛地靠在石壁上,从腰间摸出那部碎屏手机。
“你要不要看看我拍的那些?”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从朱鹭脖子上掉下来那次,我拍到了整个底比斯的全貌。虽然……落地的时候屏幕裂了。”
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头凑近屏幕。
碎玻璃的纹路在画面里像蛛网一样蔓延,但透过那些裂痕,她看见了一座沐浴在夕阳中的古城,尼罗河如银色的绸带穿城而过,神庙的方尖碑刺向天空,整座城市在金色的光里闪闪发亮。
“就剩六十四的电了”,她说:“你舍得用来看这个?”
拉美西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座属于他的城市上:“你不是说了么,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用来换一个值得的瞬间。”
林薇没有说话。
墓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和头顶星空壁画上那永不陨落的金色光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意外来到这里的。
有些死亡,或许就是为了换一个值得的开始。
话题终结得非常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