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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二

      丹•米勒女士以其独辟蹊径的逻辑结构与论述方式向我们指出,十一月公馆在北部康斯顿省及其周围所发挥的作用或许并不如之前史料所记录的那样显著,而其广为称道的严格规章也存在着某些重要疏漏…
      ——《〈新旧更迭中的魔法兴衰〉序》海因利兹•多诺罗•施奈狄希尔

      盖里回到栖身小屋时已是深夜。整个下午他都和克罗伊斯一起清点家中财物,接着又将收来的粮食(早就没有人在密西庭格的封地上劳作,他们只好自己动手)搬进仓库。克罗伊斯自己也使不出太高级的转移魔法,所以虽然收成并不是很好,两人依然搬到腰酸背痛。
      他点上灯,灯光瑟缩着照亮了一小块桌面。白天飞来的布料裹着木轴,其中两根正好撞上他的左肩,当时就把盖里撞倒在地。一下午体力劳动后盖里的左肩由酸痛变成刺痛,他走到桌前脱掉上衣,昏黄的灯光下整个肩头一片淤青,个别部位已经泛出了血点。
      盖里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闭上眼。
      “Eüluin-Schovenberg Danneýgno.”他回想着书上记录的治疗咒,“Pon Monte.”
      没有任何反应。盖里皱起眉头想了想,小跑进里屋摸出初级白魔法咒语大全。房里很快充斥着“哗哗”翻书声,接着是青年念书时的喃喃自语。
      一个字都没记错。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块淤痕上。
      “Eüluin-Schovenberg Danneýgno. Pon Monte.”
      他满怀期待地凝视着自己的左肩,淤青还是没反应,青年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秋夜的冷风从窗缝刮进,刺得盖里瑟瑟抖了一阵。他缩缩身子囫囵套上外衣,一个压抑了整个下午的念头突然跳进脑海。
      ——撒尔坦丁即将入冬了。
      白天切尔的话犹如一柄插在心头的利刃,每个词都让这柄剑深入一分。当克罗亚说出“我喜欢你”时,他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居然是“可我不会魔法更没有钱”。盖里很快意识到如此答案实在不太妥当,一片混乱中,他只好小声答道:“我明白,克罗亚。”
      然后两人都陷入沉默,尴尬的气氛直到克罗伊斯提出清点财物时才得以缓解。
      想到这里盖里摇摇头,似乎要甩掉什么不愉快的记忆。待到身上稍稍暖和些,他重又脱掉上衣露出左肩。这回盖里没有再对左肩念咒,而是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淤青中一个与众不同的部分。
      那是一块比巴掌略小的紫黑色疤痕,由于淤青颜色太深,这块疤痕几乎消失在阴影里。盖里忍痛凑近灯光,疤痕上一个魔法阵闪着微弱的亮紫色光泽。他稍稍偏了下头,光泽很快隐没在幢幢黑影之中。
      盖里茫然地看了会儿,随即拉上衣服。这是他全身唯一能与魔法扯上关系的东西,他曾以为这个魔法阵与他一直以来学习白魔法的失败在冥冥之中有着某种关联。还对它念过很多咒语。不过从转移魔法念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掌握的圣达列尔庇佑盾,它从来都没有任何变化——也确实不可能有变化,毕竟盖里的魔法天分低得如此可怜。
      床上太冷,况且睡意还未到来。盖里拢紧衣服伏在桌边,感觉仅有的热情也被寒风吹凉了。自三年前在克罗伊斯的房子中醒来,这种全身冰凉的不愉快感就一直伴随着他。之前或许也有,不过盖里不记得了。
      事实上,从约十三岁到十九岁发生的事,盖里统统没什么印象。据克罗伊斯与其他村民的说法,三年前的一个冬日早晨克罗伊斯从集市赶回家中,路上不慎踢到了躺在雪地中的盖里(这个名字是她后来取的,因为说实话,盖里不记得自己的姓名)。醒来后的盖里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记忆,所有精神方面的白魔法对他完全无效。而盖里身上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件,因此村民不能将他送回原籍。后来的事盖里就记得很清楚——由于自己不会魔法,没有人愿意提供工作,最后还是克罗伊斯答应收容他。
      有关找回记忆的问题盖里曾向克罗伊斯旁敲侧击地问过多次。在无数次尝试初等白魔法失败以后,盖里不得不认为如今的失败与那段记忆有着某种联系。虽然他知道克罗伊斯暗地里也曾为此操劳,可最终还是承受不了压力与好奇,向克罗伊斯询问那些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细节,从中寻找端倪。他也会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或者在说话时带过一两句,比如:“…密西庭格小姐(时光过得真快啊,那时他还称呼她密西庭格小姐,三年后就变成了克罗亚),有时我觉得您很像我的姐姐。她一直非常照顾我,我十二岁时她生了病,不过后来应该好了(说到这里时盖里在心底苦笑,某种更深的感觉告诉他,这位亲人此后再也没与他相遇)。…我想她一定恢复健康了,现在大约年龄与您相当。”
      这时克罗伊斯会将额前发丝捋到耳后,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丝笑容:“谢谢你这样说,盖里。我也希望她能恢复健康。”
      “所以呢?”盖里禁不住问下去,“您认为我会记起来她病好没有吗?”
      克罗伊斯睁大眼睛望着他,随即羞愧地移开视线,盖里猛地十分后悔提起这件事。“我很抱歉,盖里。虽然不能留住快乐,但忘记不快也是一种幸运。就让过去留在它该去的地方吧。”这是一个非常克罗伊斯式的答案。
      “…我明白。”也许克罗伊斯将自己的话当成了某种责备,盖里暗暗想道。“对不起,密西庭格小姐。”
      “没关系。”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还是不愿直视盖里。盖里更加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并暗暗下决心不再追问了。
      毕竟,让克罗伊斯为此愧疚并不是他的本意。
      ***

      南方的秋季往往阴冷多雨,但北部省份、尤其是康斯顿的秋天,在人们的记忆里始终阳光普照。深秋是撒尔坦丁一年中最美的季节,阳光为地平线镀上一道金边,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晨风中悠悠醒转。薄霭被阳光蒸融,空气冰冷却不潮湿,满地白霜让原本枯败的野草显得更加萧条。
      盖里瞥了眼天色,拉紧斗篷迈向大路尽头瓦格涅尔一家的方向。
      瓦格涅尔夫人曾提起自己有一些多余的蛇纹石,克罗伊斯早早与她约好拿家中的铜壶来交换,盖里则答应替克罗伊斯跑一趟。漆成黄白色的小屋出现在视野尽头,瓦格涅尔夫人的小女儿碧塔迎面跑来。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险些被自己的裙子绊倒,盖里眼明手快地跑过去扶住她,碧塔眨眨眼,露出一个迷惑而快乐的笑容。
      “你好啊,盖里哥哥。”
      “你好啊,碧塔。”盖里也对她笑起来,任小姑娘拽着自己的头发。“你妈妈在家吗?”
      碧塔歪头想了会儿,“大概在家吧。”
      “谢谢喽,碧塔真好。”盖里伸手为她理了理衣服,碧塔在他手底下不安分地动着。“盖里哥哥,咱们把密西庭格小姐叫来玩吧。”
      “唔,克罗亚有些忙。”
      碧塔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她嘟起嘴从盖里身边跳开,“忙也要来,这是…是…”
      “是碧塔女王陛下的旨意。”盖里为她补完后半句,碧塔庄严地点了点头,盖里差点笑出声。“那么女王陛下,我可以见见瓦格涅尔夫人吗?”
      “这…”碧塔女王皱起眉想了想,很快又恢复成之前的严肃表情,“我批准了,骑士盖里。”
      盖里揉揉她的头发,随即向远方露出笑容——瓦格涅尔夫人大概从窗口看到了这一幕,她已经打开门,站在台阶上向盖里招手了。

      ***

      “就这么多。”瓦格涅尔夫人夹起天平托盘,将那些黄绿色碎块倒进早已准备好的纸袋中。“我很抱歉,但一切都在涨价,蛇纹石这样的特殊原料更加如此。”
      “我明白,夫人。”
      “事实上我倒不是很明白。”瓦格涅尔夫人心不在焉地念了句咒语将袋子封好,盖里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羡慕的眼神。“当然啦,现在兵荒马乱什么都乱了套,不过革命军居然没去皇城而是先来到偏远的撒尔坦丁。”她怒气冲冲地将几个纸袋捆到一起,纸袋大声地“哗哗”响着,“我听说他们没走完,而是留下几个探子在附近活动。说真的,城里被洗劫之后一共就那么几户人家,他们到底是怀疑哪一点?”
      “我不清楚。”盖里实话实说,不过瓦格涅尔夫人显然不需要他的回答。“每个人都说皇帝和大臣们坏透了,依我看,谁都坏透了…密西庭格怎么没来?”
      “啊?”话题转换之快让盖里有些措手不及,“…她…她在家里。”
      “你该让她一起过来,”瓦格涅尔夫人嘟囔着,“该让她看看世道都成了什么样子——我拿着三罐角闪石居然换不来一篓面粉!每个人都穷,每个人都不高兴。听说了吗,”她突然诡秘地压低了声音,“有人趁乱在城里施黑魔法,让一些青年男人去攻击教堂和钟楼?”
      “真的吗?…我不清楚。”
      “当然是真的!”瓦格涅尔夫人生气地提高了音量,随即又突然醒悟般地捂住了嘴,“他们每次要指定攻击目标时,就提前在建筑物上空升起一片绿色云朵。绿莹莹的。”她打包好蛇纹石塞进盖里手中,向窗外瞥了眼,然后拉过盖里指给他看:“就和那朵云很像——哦天哪!”她突然脸色煞白,全身颤抖着说不出话了。
      盖里顺着她手指望去,远方奇异的绿色云朵笼罩在田野上,陆续有几个小黑点向云朵的方向移动。他疑惑地看了瓦格涅尔夫人一眼,也许绿色云朵很奇怪,但将撒尔坦丁的乡村作为攻击目标也太突——
      ——他猛地一个寒颤,手里的蛇纹石袋子险些摔到地上。
      那是克罗伊斯的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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