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61、第61章 即时通话 四人会议的

　　四人会议的地点从李少华的办公室换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

　　这是李少华特意选的。没有窗户，就没有人能从外面看到里面的争论；隔音层厚，就能把声音压在最安全的地方。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坐下，桌面上摊着袁涛的U盘内容、黎露与方院长的关系分析、以及沈遥提供的暗网截图。李少华坐在靠门的位置，弋金戈坐在桌角，岑云舟和苏无恙面对面。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被压到临界点的安静。

　　“别着急。”李少华看着弋金戈把烟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这间房禁烟。

　　“我来划一下底线——我们的目标不变：拿到暗网医疗犯罪组织的核心证据，同时把方院长与副市长之间的关联查清楚，让云舟妈妈的案子有重新立案的依据。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利用黎露这条线。谁先说？”

　　苏无恙先开口。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咨询室里报出评估结论：“我的方案是，由我作为黎露的接触人。黎露已经主动来找我，谈关于岑云舟的事。她信任我，或者说，她认为我对她没有威胁。我可以用这层关系，不断与她保持接触。她是法务部的人，能接触到的信息层比普通行政人员深得多。我不需要岑云舟直接冒险。我可以一点一点从黎露那边把方院长的活动规律、文印往来、内部沟通的模式套出来。”

　　弋金戈皱了皱眉：“苏医生，你套话的本事我信。但黎露不是普通证人。她是律师，受过反侦察训练。你跟她保持接触可以，但你要套出核心信息，她早晚会反应过来。一旦她意识到你是在利用她，你的处境比岑医生更危险。”

　　“所以我建议不要急着套话。先把战线拉长。我可以以岑云舟朋友的身份和她交往，慢慢成为她信任的人。这个过程本身不会引起任何怀疑。”苏无恙说。

　　李少华没表态。她看向岑云舟。

　　岑云舟把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那上面是她手写的方案，只有几行字。“我的方案是单线接触。不通过黎露，不通过袁涛。我直接利用袁涛和刘威交代出来的线索，去摸那个地下医疗窝点。我之前假装对医院不满的那场戏已经传出去了，如果我再在那个场合表现得更极端一些，就能直接接触他们来。这样最快。”

　　弋金戈立刻接话：“你自己去摸窝点太危险了。你没有任何犯罪组织的运作经验，也没有后援。一旦出事，我们连你的位置都定位不到。我有个方案——更有效。你假意接受黎露的感情，先跟她谈着，用恋爱关系作为掩护，从她身上拿到方院长核心圈的信息，同时利用她的资源去接触那个组织。你有合法的身份，有医院的岗位，有法务部的内部通道。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比你单枪匹马去冒险高效得多。”

　　岑云舟的脸色变了。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比之前更硬：“弋金戈，我不会假装跟任何人谈恋爱。更不会用感情当工具。这是底线。”

　　弋金戈举起双手：“我没说不尊重爱情，也不是不尊重你。我只是说这是兼顾效率和安全的方法——”

　　“效率和安全恐怕没那么容易兼容吧？弋警官”苏无恙插了进来，这次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语速更快，罕见有一丝怒意流露出来“而且从心理学的角度讲，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岑云舟假意接受黎露，黎露会很快在情感投入中提出更多要求。岑云舟无法满足这些要求，又不能暴露卧底身份。到最后，要么关系破裂，要么岑云舟被迫做出更多虚假承诺。无论哪种结局，都会让卧底行动彻底失控。”

　　岑云舟看着她。苏无恙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她的脸，又收回去。

　　“所以你的方案是什么？”李少华问苏无恙，“就靠你自己去从黎露那边磨？”

　　“对。”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黎露发现你在利用她，你不仅会失去这条线，还可能被反噬？苏医生，你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务。你没有豁免权，也没有配枪。你甚至没有过任何现场行动的经验。”

　　苏无恙的表情没变。但岑云舟看到她在桌下的左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腕表。

　　“我有经验。”苏无恙说。

　　“什么经验？在咨询室里面对来访者，跟在一个犯罪组织旁边周旋，是两码事。”李少华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苏无恙没有接话。她的左手从腕表上移开，平放在膝盖上。

　　岑云舟忽然开口：“无恙的方案，比我的更危险。”苏无恙抬头看她。岑云舟的目光很直，也很稳。“她要去接触黎露，但她的身份是心理医生。一旦对方起疑，她连基本的自保手段都没有。而且黎露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法律人，她的反侦察能力比一般证人强得多。无恙的方案从侧面切进去，又慢又不稳定。”

　　她顿了一下。“我的方案有漏洞。我承认。但我可以控制节奏。如果对方来找我，我至少还能依仗他们想要我的专业能力来进行周旋。”

　　弋金戈还想说什么，李少华抬手压住了他。

　　“我先问一个问题。”李少华看着岑云舟，“如果黎露真的对你有感情，你拒绝她是一回事。但你不拒绝她——然后你从她那里拿到信息，接触到幕后之人，再抽身——这件事你能做吗？”

　　岑云舟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能。”一分钟之后她才开口说出这三个字。

　　“那弋金戈的方案就不用再讨论了。”李少华说完，弋金戈叹口气，把烟盒收进了口袋。

　　“苏无恙的方案我同意了一半。你可以接触黎露，但不许单独行动。所有跟黎露有关的接触，必须有我和弋金戈在后方。弋金戈方案里唯一可用的部分，是岑云舟可以利用黎露来传递信息。不是谈恋爱，是让对方觉得岑云舟愿意接受‘一些私下交易’。信息传递的方式可以慢慢设计，但底线是——岑云舟不跟黎露单独待在任何私密场所。”

　　“我补充一点。”苏无恙说。她终于把左手重新放回桌面上，指节微微松开。“如果岑云舟要跟黎露在公开场合接触，我需要在场。不一定坐一桌，但必须在同一个空间里。我可以伪装成普通顾客，也可以在附近。我需要在视野范围内观察黎露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弋金戈摇了摇头：“苏医生，你观察可以，但你在现场没办法给岑医生实时预警。”

　　“我可以。”苏无恙说。

　　李少华皱眉：“什么意思？”

　　苏无恙把手伸进帆布袋，从里面摸出一个很小的黑色设备，放在桌上。所有人看着那个设备，都没说话。那个设备的体积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这不是警方的。”李少华说。

　　“我自己的。”苏无恙说，“蓝牙范围五十米。我可以实时听到岑云舟那边的所有声音。如果情况异常，我会提前给她信号。不是通过耳机，是通过——”

　　她顿了一下，看着岑云舟。

　　“通过暗号。”

　　岑云舟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从哪来的设备？”李少华问。

　　“我以前给人做心理评估时，接触过一些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部队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员。”苏无恙说得很平静。

　　李少华看了她很久。弋金戈把烟盒又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

　　“如果我说‘今天状态不太好’，她立刻中断对话，找理由离开。如果我说‘调整咨询时间’，她需要设法拖延，给我十五分钟的时间判断下一步。如果我只是说‘无恙’，她只需要知道我在现场，不需要做任何动作。”

　　岑云舟听到“无恙”两个字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了。那是她的名字。苏无恙每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都跟别人不一样。

　　“那你怎么看黎露的信息？”李少华问，“岑云舟传回来的任何消息，你怎么判断她是安全的？”

　　苏无恙想了想：“我不判断。我只要确认她的生命体征正常。她的语音频率、语速变化、呼吸节奏，都能反映她是否处于紧张状态。如果出现明显异常，我会在第一时间通过暗号叫她撤出。”

　　弋金戈听完，靠在椅背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看了李少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李少华也只是沉默。她当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各种卧底方案，却头一次见有人把心理医生的技能用到了这种程度。实时通话、远程指导、暗号预警，还要加上监听设备。这已经不是在破案了，这是在用一种近乎军事战略般的精准去执行一个任务。

　　“如果——”李少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如果岑云舟在跟黎露周旋的过程中，黎露真的表白，或者有进一步的亲密举动，你怎么办？”她问的是苏无恙。

　　苏无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李少华，又看了一眼岑云舟。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很坚定。

　　“我会教她怎么应付。”她说。

　　“你教？”

　　“心理咨询的范畴里，有一项叫‘社交情境模拟训练’。我可以通过实时语音，帮岑云舟在对话中调整措辞、控制情绪、保持边界。她不用假装接受，她只需要不拒绝。不拒绝不等于接受，但能给对方留出继续沟通的空间。这个分寸我能把握。”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少华把烟盒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没有推开窗，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看着岑云舟：“你接受这个方案吗？”

　　岑云舟把笔放下，看着苏无恙。苏无恙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桌子中央短暂地碰了一下。岑云舟说：“接受。”

　　苏无恙点头。

　　弋金戈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俩是认真的？一个在餐厅里跟目标说话，一个在五十米外偷听，然后通过暗号教她怎么说话？这又不是拍电影，这是真的——”

　　“弋金戈。”李少华打断了他。

　　弋金戈闭上嘴，坐在椅子上，用力搓了一把脸。他低声说了一句：“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李少华重新坐回桌前，把一张榕城地图推到桌子中央：“好。既然方案定了，我们就开始设计具体路线。岑云舟，你跟黎露的第一次单独接触，要选在什么地方？”

　　岑云舟没有回答。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拿。苏无恙的手机也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黎露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加一个附件。

　　“苏医生，这是我打算用来追求云舟的方案。你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给我建议吗？”

　　苏无恙点开附件。文档打开了。她的目光扫过第一页，瞳孔微微收缩。那份文档有整整三页，分了四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详细的步骤、时间表、备选方案和风险评估。

　　黎露连第一次约会的餐厅都提前选好了。第二页末尾，她写了一句：“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内可以进展到同居阶段。”

　　苏无恙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面上。她看了看岑云舟，岑云舟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有一种很清楚的信号：来不及了。黎露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如果他们不立刻推进这个方案，黎露自己就会主动推进。到那时候，所有节奏都会失控。

　　“我把黎露追求云舟的方案发到群里。”苏无恙说。

　　李少华看了那份方案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把地图收起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那我们今晚就把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定下来。”

　　岑云舟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点异常的轻微抖动。她知道只是肾上腺激素飙升的正常反应，可是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害怕还是兴奋~

　　之前在食堂她对袁涛“发泄”的那场戏。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演得很生硬。可现在，她要在苏无恙的指导下，去面对一个暗恋她十几年、准备了完整追求方案的女人。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着急看。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就要走一条比手术台边缘更窄的路了。而苏无恙会站在她身后，不超过50米，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