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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米价牌 大慈恩寺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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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香火九十二两愿转粥米的消息传开后,京城米价先动了。
不是大涨。
只是清晨开市时,南市几家米行悄悄把牌价往上添了两文。米铺门前挂着小木板,昨日一斗米三十五文,今日便成了三十七文。问起来,伙计只说路上雪重,运粮不易。
可到了午前,已有三家改成三十九文。
午后,有一间米铺干脆摘了价牌,只说暂不零卖,等大宗客。
这个“大宗客”,人人都知道是谁。
东宫在催粮。
宗室报余,寺观报余,香火钱转米,户部立急借券。南城外余粮牌越挂越清楚,京中米商便越明白,粥棚缺米是真的,东宫要米也是真的。
米一旦成了救命的东西,便也成了能压价、抬价、藏价的东西。
南市最先乱起来的,不是灾民,是京中小户。
一个卖针线的妇人拎着空布袋站在米铺前,听见三十九文一斗,脸色白了半截:“昨日不是三十五?”
伙计摊手:“今日就这个价。”
“我家两个孩子,男人病着,买不起三十九。”
“买不起便少买。”伙计不耐烦,“城外都等粥呢,米还能便宜?”
妇人抱着布袋,半晌没动。
旁边有人小声道:“东宫救城外,倒叫城里人买不起米。”
这话很快被写到问牌上。
不是南城外的问牌。
是南市口新贴出来的一张临时纸牌。
有人用炭写:东宫买米,市中米贵,城里小户怎么办?
这纸牌很快被巡街差役撕了。
可撕下来的纸还没送到京兆府,抄文已经到了东宫。
温照夜看完时,案上的余粮牌刚从六日零七个时辰改成六日零八个时辰。
大慈恩寺香火钱第一批换米入验,添了一个时辰。
只一个时辰。
可南市米价,已经涨了四文。
裴知白低声道:“殿下,这一问若传到南城外,恐怕两边都要怨。”
秦霜道:“已经传了。南城外有人问,城里人会不会因我们没米吃。”
福安脸色发紧:“那怎么办?米总要买。”
郑延年今日正好在东宫,闻言把南市价报放到案上。
“殿下,臣昨日便想说,报余牌逼出的是有余粮的人,也会逼动市价。商贾逐利,知东宫急需,自然抬价。若强压米价,商贾藏粮;若任其涨,小户先困。”
这话不像刁难。
是实实在在的难处。
温照夜低头看着那句“城里小户怎么办”。
这些日子,他看见的多是城外灾民。可京城之内,也有靠一日一买度日的人。米价涨四文,对王府寺观不算什么,对卖针线、推车、洗衣、搬柴的人,却可能就是孩子晚间少半碗饭。
若他只盯着南城外的余粮牌,便会看漏城里人的锅。
“市价也要挂牌。”温照夜道。
郑延年眉头一动:“殿下要管米价?”
“不是先管,是先看清。”
裴知白已经提笔。
温照夜道:“南市、西市、东市,各取三家常卖米铺,每日辰、午、酉三时报价。京兆府、户部、市署同记。价牌挂市口,也送东宫、内阁、南城外。”
郑延年道:“只挂牌,不足以止涨。”
“再设东宫买米限价。”温照夜道,“东宫与各棚购米,以户部前七日均价加运脚为准,不许暗中高价抢米。”
秦霜点头:“若东宫自己高价收,市面必跟涨。”
福安问:“若商家不卖呢?”
郑延年淡淡道:“多半会不卖。”
殿中静了一下。
温照夜想了想:“那便分三路。可施、可借之米继续走报余牌;东宫购米走市价牌,不高价抢;商家愿借米者,户部立急借券,牌上写明。商家愿平价卖者,入平价牌。商家未卖,不罪;若囤而造谣、私下哄价,京兆府按市令查。”
裴知白写到“平价牌”三字时,轻轻顿住。
又一块牌。
这些日子,牌越来越多。问牌,怨牌,验簿,余粮牌,报余牌,未至牌,如今又有米价牌、平价牌。每一块牌都像把一处从前藏在暗处的东西拖出来,放到风里。
郑延年看着温照夜:“殿下要把米商也挂出去?”
“愿平价卖的挂。”温照夜道,“不愿卖的先不挂名。否则便成逼卖。”
谢玄度一直在旁边听,此时道:“可挂价,不挂罪。”
温照夜抬眼。
谢玄度道:“商家逐利,不是罪。借灾哄价,才是罪。”
温照夜点头:“写上。”
裴知白落笔:商贾逐利,不以逐利入罪;借灾哄价、藏米造谣者,依法查。平价卖者入平价牌,不愿卖者不强名。
郑延年看了谢玄度一眼,又看温照夜。
“殿下这令,比强压米价稳。”
“但还不够。”温照夜道,“城中小户怎么办?”
这才是那张纸问的根。
米价涨不涨是一回事,买不起的人如何过这几日,又是另一回事。
秦霜道:“可设城中小户粜牌。按户限量,凭坊里保认,每户每日限买一小斗平价米,先给鳏寡老幼、病户。”
郑延年立刻道:“平价米从哪里来?”
秦霜看他:“问户部。”
郑延年冷冷道:“户部不是米仓神仙。”
秦霜也不退:“那就问京仓、义仓、商家借米,照急借券还。”
两人之间火气一瞬升起来。
温照夜抬手:“先试三坊。”
众人看向他。
“南市周边三坊,先设小户平粜牌。米源从今日京仓可调余数中拨十石,平价出售,不入南城外粥数。所得钱回户部,继续购米。若三日内有用,再扩。”
郑延年皱眉:“京仓米本就紧。”
“城中小户也是活人。”温照夜道。
郑延年沉默。
这句话太简单,简单到无法反驳。
南城外是活人,城中小户也是活人。不能为了让一个木牌上的数好看,便把另一群人的锅看漏。
谢玄度道:“三坊试行,风险可控。”
郑延年终于道:“户部可拨十石。但平粜须京兆府守着,免得转手倒卖。”
“写。”温照夜道,“买者不得转卖,违者三日不得再买;米铺不得套买平粜米再高价卖,犯者入错册,京兆府罚。”
裴知白一一写下。
午后,米价牌先挂到了南市口。
南市三家米铺,辰时报价:三十七、三十九、三十九。
昨日均价:三十五。
东宫购米限价:前七日均价三十五,加运脚二文,不得过三十七。
南市小户平粜:明日辰时起,永安、崇仁、桂井三坊试行,每户限一小斗,先病弱老幼,价三十五。
平价卖米者可入平价牌;借灾哄价者,京兆府查。
这牌一挂,南市比南城外还热闹。
有人围着念,有人骂,有人笑,有人问:“凭什么东宫买三十七,我们买三十九?”
书吏照答:“所以挂牌。”
“挂牌米就便宜?”
“不一定。但明日三坊有平粜。”
“我不是三坊的呢?”
“待试行,三日后再定。”
“那我今日怎么办?”
书吏答不上。
这句话很快入待答。
南市米行掌柜们也站在不远处看。
其中沈家米行的掌柜沈贵脸色最难看。他家在南市有两间铺,昨夜刚把米囤到后院,只等东宫或寺观来大宗买。如今东宫一句“不高价抢米”,把他最好的算盘打掉了一半。
伙计低声问:“掌柜,咱们明日还卖三十九吗?”
沈贵哼了一声:“卖四十。”
“可牌上挂着……”
“牌上挂的是东宫买米限价,又不是叫我亏本卖。”沈贵道,“不愿买别买。城外要粥,城里要米,我看他们还能压几日。”
傍晚,沈家米行把价牌改成四十。
不到半个时辰,南市米价牌上也改了。
沈家米行,酉时报价四十。
旁边没有骂,没有罚,只是照实写着。
可正因只是照实写着,来买米的人反倒都站在牌前看。有人看一眼沈家,再看旁边仍卖三十九的铺子,便转身排到别处去了。
沈贵站在铺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到了闭市前,一家原本不起眼的小米铺忽然递了牌子,说愿按三十七卖二十石给东宫,另拿五石入三坊平粜,入平价牌。
掌柜姓罗,是个瘦小中年人,穿得不起眼,手上满是搬米磨出来的茧。
卢行简亲自去问:“罗掌柜想好了?三十七卖,不如市价高。”
罗掌柜苦笑:“高也要有人敢买。况且我家铺小,真等乱起来,先被砸的也是小铺。东宫给我挂平价牌,我得个安稳名声,不亏。”
卢行简看着他。
这人不是圣人。
他算得很清楚。
可这世上许多能办成的事,原本也不全靠圣人。只要规矩让一个人觉得做对的事不至于吃大亏,这事便能动起来一点。
罗家米铺很快挂上平价牌。
罗家米铺:平价售东宫二十石,入三坊平粜五石,价三十七。
这块牌一挂,南市小户看罗家米铺的眼神立刻不同。
有人当场说:“明日我去罗家买。”
沈贵听见,脸黑得像锅底。
消息传回东宫时,温照夜正在看南市待答。
今日怎么办?
这四个字比所有米价数都刺眼。
平粜明日才开,今日买不起的人,今日就要饿。
福安低声道:“殿下,三坊平粜最快也要明日辰时。今晚……”
温照夜按了按眉心。
南城外有夜巡粥,城中小户却没有。
若让城中小户也都去南城外领粥,城外余粮又会骤减。若不管,今日那张纸上的问便没有答。
秦霜道:“可让三坊坊正今晚先列病弱老幼户,发热水与碎米粥。米从京仓十石里先拨两石。”
郑延年不在,裴知白却替他皱了眉:“户部恐怕会说未核先发。”
谢玄度道:“先发热水,粥限病弱。”
温照夜点头:“写。三坊今夜设临时小锅,病弱老幼可领半碗碎米粥,其余热水。明日平粜开。”
裴知白写完,低声道:“殿下,这样南城外会不会问,城里也有粥,为什么他们仍要排?”
“会。”温照夜道,“照答:城中小锅为防市价骤涨压倒小户,不抵南城外粥棚。米数另列,不混。”
这些话夜里挂到南市口时,果然有人骂。
有人骂东宫事太多,有人骂米商黑心,有人骂灾民来了害得京城米贵,也有人骂城里人还有屋住,不该同城外抢粥。
京兆府差役紧张得要命,几次想拿人。
书吏照怨牌规拦下:“怨可入册,不可入罪。骂人不挂,怨数记。”
于是南市口也第一次有了怨数。
怨东宫买米者,七。
怨米商涨价者,二十一。
怨灾民入城者,十三,不挂原话,记怨数。
怨户部米少者,五。
这份怨数送回东宫时,温照夜看了很久。
他最怕的那一类怨,果然出现了。
城里人怨灾民。
同样挨饿的人,最容易先看见彼此碗里的那一点,而不是看见更远处的仓门。
“这条不能轻放。”谢玄度道。
温照夜抬眼。
谢玄度指着“怨灾民入城者,十三”:“若任其长,南城外与城中小户会互相怨。到那时,有人只需推一把,便是乱。”
温照夜心口一沉。
“那怎么答?”
谢玄度道:“分账。”
温照夜很快明白。
同一锅米若混在一起,人人都觉得自己被抢。只有分清南城外粥米、城中小户平粜米、东宫购米、户部调米、商家平价米,才能让怨不先打到彼此身上。
他提笔写下:
城外粥米、城中平粜米,分账,不互抵。城外灾民不夺城中小户口粮,城中平粜不减城外粥数。米价上涨,先问市价、仓数、哄价,不许以饥民相咎。
裴知白看着最后一句,低声念:“不许以饥民相咎。”
秦霜道:“这句该挂。”
“挂。”温照夜道。
这答牌连夜送到南市与南城外。
南市口有人看了,说:“不许以饥民相咎,说得倒好,米还是贵。”
书吏照规记下:怨米仍贵,一。
南城外有人看了,沉默许久,问:“城里人怨我们?”
卢行简没有瞒:“有怨数。”
“那我们怨回去吗?”
周阿石抱着碗,忽然道:“怨米商吧。”
旁边有人一愣,随即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把那点将要冲向彼此的怨气稍稍拨开了一点。
夜深,三坊临时小锅开了。
卖针线的妇人领到半碗碎米粥,先喂给病着的丈夫,又把碗底留给两个孩子。她问书吏:“明日真能三十五买一小斗?”
书吏道:“牌上写了。”
“若没有呢?”
“挂未至。”
妇人点点头,像听见了一个已经熟悉的词。
未至,不是没有。
是还可以问。
东宫里,温照夜直到子时才合上最后一份米价牌。
南市米价没有降。
但罗家米铺入了平价牌,三坊小锅开了,沈家米行四十文被照实挂出,怨数没有变成抓人名册。
这些都很小。
小到余粮牌上甚至只多了两个时辰,又被三坊临时小锅耗掉半个时辰。
谢玄度把今日总数放到他面前:“南城外余粮六日零七个时辰。三坊平粜另账,京仓余数明日再核。”
温照夜苦笑:“忙了一日,只少没少太多。”
“不是。”谢玄度道。
温照夜看他。
谢玄度把南市怨数放在旁边:“今日你拦住的,不是米少。是怨往人身上跑。”
温照夜沉默。
这话很轻,却让他后背慢慢发凉。
若没有米价牌,城里人会怨灾民;灾民会怨城里人;小米铺会被大米行压死;米商会等东宫高价;东宫为了城外的一个时辰,可能会赔掉城中几坊人的锅。
原来有些局,不是多熬一锅粥就能救。
还要看怨往哪里流。
“少傅。”温照夜低声道,“我以前只觉得饿最可怕。”
谢玄度看着他。
“现在觉得,饿的人彼此恨起来,更可怕。”
谢玄度道:“所以要分账,也要分怨。”
温照夜点头。
夜里,他在无字册上写:
今日立米价牌。
东宫不高价抢米,商贾逐利不入罪,借灾哄价入查。
城外粥米、城中平粜米,分账。
不许以饥民相咎。
写到这里,他停了许久。
又添一句:
怨若无路,会先咬离它最近的人。
少傅说,今日拦住的是怨往人身上跑。
墨迹渐干,窗外夜色很深。
温照夜合上册子时,远处京城仍有几处灯火未灭。
南城外有粥棚的火。
南市口有米价牌下的灯。
三坊临时小锅旁,也有一盏小小的风灯。
每一盏都不大。
可它们照见的,是不同的人,不同的饿,不同的怨。
而他不能只护住其中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