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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寺门问 大慈恩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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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的钟声,是在辰时三刻响起来的。
南城外隔着半座京城,仍能隐约听见一两声。钟声沉而远,穿过雪雾,落到粥棚上方时,已经轻得像一层灰。
有人抬头问:“这是给我们敲的吗?”
没人答得上。
昨日大慈恩寺送来经幡、平安符,说要启建七日消灾祈福法会,为灾民回向。可报余牌下,大慈恩寺的名字仍挂在未报里。
大慈恩寺:祈福法会七日,平安符三十,米粮未报。
这行字挂了一夜。
许多人看不懂“未报”,却看得懂旁边护国寺那一行:米六十石可施,四十石可借,自设悲田粥棚。两相一比,便越发显得大慈恩寺那卷经幡轻飘飘地挂在风里。
钟声又响了一下。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问牌前,低声问:“寺里给我们祈福,那寺里的米能不能也问?”
书吏写下。
很快,又有人问:“若香客给的是灾民香火钱,钱到哪里去?”
再有人问:“法会七日,寺里是不是要吃斋饭?斋饭米能不能分一点?”
问越来越多,卢行简看着一张张小牌,额角跳得厉害。
宗室春祭米已经够难,如今轮到佛门。
礼部可以被问,户部可以被问,宗室可以被问。可寺门一关,里面是佛,是香火,是施主愿心。若问得太急,便会有人说东宫连佛祖面前的米也要夺;若不问,南城外的人就会一直听着钟声,端着空碗等福报落下来。
午前,城中传来消息。
大慈恩寺山门外聚了人。
不是闹事。
许多灾民听说寺中为他们祈福,以为寺外会有施粥,便从南城外、北城外陆续走去。寺门外香客也多,车马堵在山道下。寺中为免扰乱法会,只开侧门收香客,不许灾民入内。
有个老人跪在山门前,说自己不进去,只求一碗热水。知客僧让人送了平安符。
老人拿着符,没走。
他说:“我牙掉了,符嚼不动。”
这句话传到东宫时,殿中静了很久。
福安念完,声音都有些发涩。
秦霜冷笑一声:“好一个七日消灾。”
裴知白却皱眉道:“大慈恩寺香火极盛,背后牵涉京中不少贵眷。若东宫直接问寺门,怕比问春祭米更难。”
温照夜看着那张急报。
我牙掉了,符嚼不动。
这句话粗得不能入奏,甚至有些荒唐。可它像南城外那些最直的问一样,直直越过所有佛理、礼法、香火愿心,落到一个老人干瘪的嘴里。
平安符可以安人心。
但不能嚼。
谢玄度站在窗边,声音很淡:“大慈恩寺想借灾名开法会,又不愿把法会放到问牌下。”
温照夜抬眼:“所以问的不是佛粮。”
“是灾名。”谢玄度道。
温照夜慢慢点头。
若寺中只自办佛事,不称为灾民回向,东宫自然不好多问。可大慈恩寺既把“为灾民祈福”写上法会帖,收香火、挂经幡、分平安符,那灾民便有资格问一句:这场以我们为名的法会,究竟给我们什么?
温照夜提笔。
“拟寺门问规。”
裴知白立刻坐直。
“一,凡寺观以灾民、流民、病弱为名启建法会、募香火、收供米者,须立法会簿。”
“二,法会簿分三项:香火钱数,供米斋米数,实际施粥施药数。愿转为粥米者,入验簿;愿专作佛事者,照写,不强改。”
“三,平安符、经幡、祈福帖,可发,但不抵报余、不抵粥药、不抵未报。”
他停了停,又道:“写一句:不问佛前愿,只问寺门收。”
裴知白笔尖一顿。
这句太 sharp.
秦霜却道:“该写。”
温照夜继续道:“四,寺门外若有以灾名来求粥求药者,寺中可引至东宫棚,亦可自设悲田棚;不得只以符帖遣散病弱老幼。”
福安忍不住道:“殿下,这句传出去,大慈恩寺脸上不好看。”
“老人跪在寺门前,也不好看。”温照夜道。
殿中无人再劝。
谢玄度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道:“加一条。”
裴知白抬笔。
“法会若称为灾民回向,问牌可挂至山门外,不入殿,不扰佛前。”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道:“不进寺里争佛,只在寺门问人。”
温照夜轻轻吐出一口气:“好。”
寺门问规午后送到大慈恩寺,同时抄送僧录司、礼部、内阁、慈宁宫。
大慈恩寺住持庆明亲自来东宫时,已近申时。
他比慧真年轻些,面容圆润,袈裟华贵,手中一串沉香佛珠,行礼周到,话却不软。
“殿下,敝寺七日法会,为灾民祈福,乃一片慈悲。寺门外人多,是因百姓闻佛号而来,并非敝寺招引。东宫若将问牌挂到山门,恐坏清净,也使信众惊疑。”
温照夜道:“大慈恩寺法会帖上,写的是为灾民回向。”
“正是。”
“既以灾民为名,灾民可问。”
庆明眉心微皱:“灾民不懂佛理,所问多是米粥。佛门济世,不止米粥。”
“孤知道。”温照夜道,“所以平安符可发,经幡可挂,法会可开。东宫不入殿,不动佛前供器,不改施主愿心。只问寺门收了多少以灾为名的香火、供米,又有多少落到灾民粥药上。”
庆明沉默片刻,道:“若施主本愿诵经,不愿转为粥米呢?”
“照写。”
“若施主愿心不可示人呢?”
“可匿名。”
“若敝寺无余粮可施呢?”
“报无余,写缘由。”
庆明看着他:“若一写无余,外头便骂寺中不慈悲。”
温照夜道:“若不写,外头便一直等。”
这句话,他昨日对慧真说过。如今说第二遍,仍很重。
庆明拨着佛珠,忽然道:“殿下从前随陛下来寺中礼佛,只问碑帖钟铭,从不问香积仓。”
殿中空气一静。
又是从前。
温照夜听见自己的心跳,短促而沉。
谢玄度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庆明这话像随口感慨,却把旧日太子的影子摆到了殿中央。若温照夜答得太陌生,便显忘旧;答得太圆熟,又很容易露怯。
他慢慢道:“从前没问,是从前错。”
庆明一怔。
温照夜抬眼看他:“病后见饥寒,方知钟铭不能下锅。方丈若说孤不如从前懂寺中清净,孤认。可今日,孤不能只问钟声。”
殿中静得厉害。
这话不似储君会说。
却叫人无法立刻反驳。
庆明看了温照夜很久,终于低声念了句佛号:“殿下言重。”
“不是言重。”温照夜道,“是锅轻。”
庆明的佛珠停住。
温照夜把寺门问规推到案前:“大慈恩寺若愿报余,便照规入牌;若愿自设悲田棚,东宫给书吏、验吏;若只愿法会,亦可,但法会簿须写明,香火归法会,不抵粥药。”
庆明没有立刻接。
这时,外头忽然有内侍入殿,低声禀:“殿下,寺门外一名老香客递话,说她昨日给大慈恩寺添香二十两,是听说为灾民祈福。若能转成粥米,她愿转。”
庆明脸色终于变了。
温照夜看向他:“方丈,施主愿心也会问。”
庆明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接过寺门问规。
“敝寺需半日整理法会簿。”
“今日入待报。明日辰时前未报,挂未报第二日。”
庆明低声道:“贫僧明白。”
大慈恩寺的第一张法会簿,是第二日卯时送到南城外的。
法会香火钱:已收二百三十六两,其中愿转粥米者九十二两,愿专作法会者一百一十四两,未明愿者三十两待问。
供米:八十石,其中可施三十,可借三十,法会斋用二十。
平安符三十,已发十二,不抵粥药。
自设山门热水棚一处,悲田粥棚一处,问牌挂山门外,不入殿。
卢行简念完,问牌下很久没有声音。
不是因为少。
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听见,连香火钱也能分清楚:愿转的,专作法会的,没问明的。
一个妇人小声道:“我若给一文钱,能说用来熬粥吗?”
卢行简道:“能。”
“能不写名字吗?”
“能。”
“那我没有钱。”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我能替孩子问一碗热水吗?”
卢行简道:“能。寺门热水棚今日开。”
人群里忽然有一点低低的声响。
像很多人一夜之间被堵在胸口的气,终于找见了缝。
大慈恩寺山门外,问牌也挂了起来。
没有进殿,没有越过香炉,只挂在第一重山门外的侧墙下。旁边是一口热水锅,两个小沙弥轮流看火。昨日跪在门前的老人也来了,手里仍攥着那张平安符。
小沙弥给他舀了一碗热水。
老人喝了一口,忽然把平安符小心收进怀里。
“这个留下。”他说,“水也喝。”
小沙弥眼眶微红,低声道:“好。”
山门外第一条问,很快写上去。
平安符能不能领,粥也能不能领?
答:能。祈福归祈福,粥锅归粥锅。
这句从南城外传到寺门,又从寺门传回城里。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冒犯,也有人忽然觉得,这话竟比许多佛偈都更好懂。
慈宁宫里,太后看完大慈恩寺法会簿,久久不语。
孙良道:“大慈恩寺也报了。护国寺、大慈恩寺一开,其余寺观怕都要跟。”
太后淡淡道:“跟便跟。”
孙良不敢抬头。
太后看着那句“不问佛前愿,只问寺门收”,眼神很冷。
“他已经学会不直接撞墙了。”
孙良一怔。
“从前他若问佛粮,必被人说亵佛。如今他问寺门,问香火,问施主愿心。”太后慢慢道,“谢玄度教他避锋,他自己也会找缝。”
她捻过一颗佛珠,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才麻烦。”
东宫收到大慈恩寺报余时,温照夜正在补昨夜没睡完的一刻觉。
福安本不敢叫他,谢玄度却道:“叫。”
温照夜醒来时眼神还有些迷茫,听福安念完法会簿,才慢慢清醒。
“余粮牌改了吗?”
“改了。”福安道,“大慈恩寺可施三十、可借三十入验后,南城外余粮可支六日零七个时辰。若香火九十二两换米,约可再添半日。”
六日零七个时辰。
又多了五个时辰。
不多。
可寺门开了。
温照夜坐起身,披衣下榻:“把法会簿抄送含章殿。”
谢玄度把温水递给他:“先喝水。”
温照夜接过,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山门外那个老人。
平安符留下。
水也喝。
他低声道:“少傅,原来不是所有虚的东西都该丢。”
谢玄度看他。
“只是不能拿虚的抵实的。”温照夜说。
谢玄度点头:“记住这句。”
温照夜笑了一下:“又要我写进册子?”
谢玄度神色不动:“你会写。”
温照夜竟被他说中了。
夜里,他果然打开无字册。
今日立寺门问。
不问佛前愿,只问寺门收。
法会可开,平安符可留,粥也要喝。
虚的不必全丢,但不能抵实的。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一句:
从前没问,是从前错。
这句话写下后,他看了很久。
它像是在替萧怀璧认错,又像是在替自己开路。
若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不像从前,他也许终有一日能答:因为从前看不见的,如今看见了。
窗外风声渐起。
南城外、护国寺悲田棚、大慈恩寺山门热水棚,几处火光在同一夜里亮着。
钟声仍会响。
符纸仍有人收。
可锅也在火上。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