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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活牌 韩小满不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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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满不肯离开那块木牌。
南城外女幼棚已经给她留了位置,棚里有热粥,有挡风的草帘,也有几个同样失了亲人的孩子。可她领过粥后,仍抱着那只破包袱,坐在木牌旁边。谁劝她,她都摇头。
卢行简在信里写,她不哭,也不闹,只盯着“韩小舟”三个字看。
有人问她:“你看什么?”
她说:“怕一眨眼,就没了。”
这句话送到东宫时,温照夜正在看亡者册。
他看见那一行字,手指停在纸上,许久没有挪开。
怕一眨眼,就没了。
一个名字,原来能薄到这样的地步。昨日还是亡者乙,今日好不容易写回韩小舟,那个活着的妹妹便不敢离开,像怕风一吹,官府又会把她哥哥改回一个冷冰冰的乙字。
温照夜低声道:“告诉卢行简,韩小舟之名不撤。”
裴知白提笔:“只写这个?”
温照夜想了想,又道:“亡者册一式三份。南城外留一份,京兆府存一份,东宫存一份。木牌若因雨雪损坏,照册重写。”
裴知白点头,誊了令。
秦霜在旁道:“殿下,这是要给她一个放心。”
温照夜垂眼:“她已经没有别的能放心了。”
话音落下,屋中一时安静。
谢玄度坐在窗下,看着新送来的北城外棚报,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却没有说话。
午前,礼部来了人。
来的仍是那位礼部主事,前些日子在承天门外被粥棚烟熏得脸色难看,如今进了东宫,衣冠又重新整齐起来。他行礼后,先夸东宫仁德,又说木牌之法经朝议准试,京中百姓皆称太子仁心。
温照夜听到这里,便知道后头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主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好的仪注。
“后日为太后娘娘礼佛之日。礼部想着,城外亡者得名、孤女得救,皆因殿下仁心与太后慈念。若能择一二受恩之人,于慈宁宫外叩谢圣恩,一则彰天家怜民之意,二则也可安定人心。”
他说得很委婉。
可温照夜一眼便看见那仪注里写着:南城外韩小满,年幼失亲,可入宫谢恩。
韩小满。
一个昨日才敢认哥哥名字的孩子,今日便被写进了礼部仪注。
温照夜的手指慢慢收紧。
礼部主事还在说:“殿下放心,礼部自会教她礼数。只是让她在慈宁宫阶下谢恩几句,不会耽误太久。太后娘娘若见了,想来也会垂怜,兴许还能赐些衣物银钱。”
每一句都像好意。
好意最难挡。
若他说不许,便像拦着一个孤女得太后恩赏;若他说许,韩小满便会被洗干净、换上新衣、教会跪谢,再被所有人当成东宫仁政的一块活牌。
温照夜想起阿澈。
当初平康坊入宫献曲,阿澈也是这样被摆到人前。所有人都说只是唱一支曲,只有他知道那支曲后面藏着刀。
如今换成韩小满,刀没有那么锋利,却一样会伤人。
温照夜把仪注合上,道:“太后慈念,孤不敢辞。只是韩小满刚失兄长,惊惧未定,不宜入宫。”
礼部主事立刻道:“殿下,正因她失亲,太后赐恩才更显怜恤。”
温照夜抬眼:“怜恤她,便让她先吃饱、睡稳,不必跪在宫门外说别人教的话。”
主事一噎。
屋中静了静。
这句话说得重了。
裴知白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秦霜也看了温照夜一眼。
温照夜知道自己险些露了锋芒,便缓了语气:“太后之恩,不该只落在一个孩子身上。南城外女幼棚中,失亲者不止韩小满一人。若太后怜民,可赐衣食药炭入女幼棚,按册分给,不必召人入宫。”
礼部主事迟疑:“可礼佛那日,总要有人谢恩……”
“由京兆府、户部、东宫三处具名上表。”温照夜道,“活人不必做表章。”
这话又重了。
可已经收不回。
礼部主事脸色几变,最后只得低头:“臣回去禀报。”
他走后,书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裴知白咳了一声,低低道:“殿下方才那句,怕是会传到慈宁宫。”
温照夜道:“本就是说给慈宁宫听的。”
秦霜垂眼:“殿下是怕韩小满入宫,会像当初阿澈那样?”
温照夜没有否认。
“她不是阿澈。”秦霜轻声道,“可被摆上去,就都一样了。”
温照夜看向她。
秦霜没有再说。
她从前也被摆上去过。被萧怀璧羞辱,被慈宁宫召去,又被太后送回东宫。她太知道人一旦成了局中的物件,便很难再只是人。
谢玄度这时才开口:“殿下挡得急了些。”
温照夜低声道:“我知道。”
“但方向对。”
温照夜怔了一下。
谢玄度道:“不要挡恩,要改恩的去处。太后要赐,便让她赐一棚,不赐一人。”
温照夜慢慢点头。
这个道理,他方才也只是本能地摸到一点。谢玄度一句话,便替他把乱线理清了。
太后给的恩,不能硬推回去。
推回去,是不孝,是不识抬举,也是把韩小满重新推回风口。可若把恩从一个人身上摊开,摊到女幼棚里,韩小满便不再是唯一那个要跪在宫门前谢恩的孩子。
她可以重新变回一个孩子。
午后,慈宁宫果然来了人。
孙良亲自来,带着两车细棉衣、药材和几匣银钱。进门时,他笑容照旧温和:“太后娘娘听了殿下的话,觉得殿下思虑周全。孤女入宫,确实怕她惊着。娘娘便命奴才送些东西来,交东宫分给南城外女幼棚。”
温照夜起身谢恩。
孙良却没有立刻走。
他笑着道:“娘娘还说,殿下如今最知道怜惜无依无靠的人。想来是病后心性更慈,也更懂世间苦楚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缕香烟。
温照夜却听得后背一凉。
最知道无依无靠的人。
太后从来不必明说。她只需这样轻轻一碰,便能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带进宫,怎么被洗去旧名,怎么被推上玉阶。
他垂眼道:“是太后教导。”
孙良笑意不变:“娘娘还吩咐,东西虽交东宫分发,可账要列清。女幼棚中得赐者,姓名、年岁、来处,都要记明。娘娘礼佛时,要替她们添一炷香。”
姓名、年岁、来处。
温照夜听懂了。
太后不召韩小满入宫,却要一整棚孩子的名册。
这仍旧是好意。
也仍旧不是全然的好意。
若这些孩子的名字进了慈宁宫,往后谁得赐、谁被挑出、谁又会被用作下一次仁德的证据,便不全由东宫说了算。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孙良笑眯眯地等着。
谢玄度不在屋中。秦霜立在一旁,神色低敛。裴知白病着,今日在外间誊章程。此刻能答的,只有温照夜自己。
他慢慢道:“太后慈悲,女幼棚众人必感念。名册可列,但不入宫籍,不作选召。只供慈宁礼佛祈福与赐物核对。若日后另有调用,须经京兆府、东宫、内阁三处明文。”
孙良脸上的笑终于顿了一下。
这不是拒绝。
却给名册上了三道锁。
“殿下想得真细。”孙良道。
温照夜道:“孩子们已经无依,若再因一份恩赏被人来回牵动,反倒辜负太后慈心。”
孙良看了他片刻,低头笑道:“奴才一定照实回禀。”
他走后,秦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殿下方才比上午稳。”
温照夜坐回案后,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还是怕。”
秦霜道:“怕也答出来了。”
温照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这话像少傅。”
秦霜微微垂眸:“少傅说得多了,东宫里总会有人学会几句。”
傍晚,慈宁宫赐物送到南城外女幼棚。
秦霜亲自带人去分。
她没有让孩子们跪谢,也没有让人高喊太后恩典。只是按名册一件一件发棉衣,病者先取药,最小的几个孩子先领热粥。韩小满也在其中。
她领到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棉衣,是秦霜特意挑的,不太显眼,却厚实。
韩小满抱着衣裳,问:“这是要我进宫吗?”
秦霜蹲下身:“不用。”
韩小满又问:“那我要跪吗?”
秦霜看着她。
许久后,她道:“你若想谢,吃饱了,活下去,就是谢。”
韩小满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旁边有礼部派来的小吏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话不成体统。秦霜没有理他,只让书吏记下:韩小满,怀阴人,领棉衣一件,热粥一碗,药汤半盏。
没有写叩谢。
这份回报送到东宫时,温照夜看了很久。
吃饱了,活下去,就是谢。
这句话不能写进章程。
至少现在还不能。
可他把它记进了心里。
夜里,谢玄度回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他今日去了北城外,看新棚规制。入书房时,温照夜正把女幼棚名册收入匣旁的小柜。
“太后要名册?”谢玄度问。
温照夜点头:“我给了,但加了三处明文。”
他说完,把自己回孙良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玄度听完,道:“很好。”
温照夜怔住。
很好。
比“可用”更重一点。
他低下眼:“我怕还是不够。”
“当然不够。”谢玄度道,“但今日够用。”
温照夜已经习惯了少傅这种不肯哄人的说法,闻言反倒安定了一些。
谢玄度走到案前,看见那片带半个“乙”字的旧牌角还放在匣边。
温照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我今日一直在想,韩小满差一点也成了牌。”
谢玄度道:“活人比死人更容易成牌。”
这话冷得叫人心里一震。
温照夜却知道他说得对。
死人被写上牌,是为了不被忘;活人被摆上牌,却常常是为了让旁人看见某种好看。仁德、恩典、太平、孝悌,什么都能压到一个活人身上,压得他再没有自己的哭笑。
温照夜低声道:“我不想她变成那样。”
谢玄度看着他:“也不想自己变成那样?”
温照夜忽然说不出话。
书房里灯火静了静。
他当然不想。
太后要他做一块活着的玉玺,朝臣要他做能稳定局面的太子,宗室要他像从前那个萧怀璧,百姓如今开始要他做能让明日有粥的人。每一方都在他身上写字。
可他自己呢?
温照夜这个名字,仍旧藏在一团浓墨下面。
谢玄度没有逼他答,只道:“不想,就记住今日。”
温照夜抬眼。
“不要把别人做成牌,也不要只让自己成为牌。”谢玄度道,“殿下要做的是执牌的人。”
执牌的人。
温照夜心口轻轻一震。
执牌的人要写数,要认错,要听怨,要寻名,也要知道什么时候把一个孩子从牌上放下来。
他低头,许久后道:“很难。”
谢玄度道:“嗯。”
“少傅就不能说一句容易些的话?”
谢玄度看着他,似乎真的思索了一下。
“今日你做到了。”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神色仍旧冷淡,可这句话却像落在寒夜里的一点火。
温照夜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最后只是垂下眼,低声道:“嗯。”
夜深后,他打开无字册。
今日写:韩小满没有入宫。
太后赐衣食,分给女幼棚。
名册上锁。
他停了停,又写:活人不可作牌。
写完这一句,他想起谢玄度的话,又添:我要做执牌的人。
笔尖落到最后,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韩小满问的那句“那我要跪吗”。
他胸口有些闷。
于是又写:吃饱了,活下去,就是谢。
这句话写完,他看了很久,才把墨迹吹干。
不能写进章程的话,先写在这里。
总有一日,也许它能出去。
窗外风雪又起,东宫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夹层匣合上时,里头多了一页不能示人的话。
南城外,韩小满穿着那件青色棉衣,靠在女幼棚的草垫上,睡得并不安稳。她怀里抱着半只破包袱,包袱里有哥哥留下的一小截旧绳。
木牌仍立在棚外。
韩小舟的名字还在。
而韩小满,今夜不用进宫,也不用跪。
她只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