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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名字 亡者甲、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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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甲、乙的木牌,立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南城门外风很大,木牌被吹得微微发颤。牌上那两行字没有被擦掉,也没有被新的粥数盖过去。
亡者甲:约六旬,灰布袄,额有旧疤,姓名未详。
亡者乙:约十七八,左手有旧伤,姓名未详。
姓名未详四个字,写得很规矩,也很冷。
温照夜没有出宫,却一早便命卢行简去南城外寻名。不是为了让账册好看,也不是为了给谁一个交代。只是他昨夜看着“甲、乙”二字,怎么都睡不着。
一个人活着时没有领到粥,死后若仍只剩甲乙,便像这世上从没有他来过。
卢行简领命时,神色比往日更沉。他没有多问,只带了两个书吏、四名东宫护卫,另取了棺布、薄钱和热粥券,往南城外去。
辰时回来的第一封信,写得很短。
无人认。
温照夜看了许久。
裴知白坐在案侧,低声道:“流民来处不定,同行的人未必知道真名。许多人路上只叫排行、外号,甚至只叫一声老伯、小子。要寻全,难。”
“难也寻。”温照夜道。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
秦霜站在一旁,问:“若有人冒认呢?”
温照夜沉默片刻:“要防。”
“若防得太严,真亲眷未必敢来。”
“也要防这个。”
话说到这里,屋中一时都静了。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没有干净的好办法”。每一道令落下去,都有漏洞;每一份善意伸出去,都可能被利用。可不能因为会被利用,便不伸手。
温照夜提笔写令:寻名者,须问同行、来处、衣貌、旧伤,不以一人口称即定;若无人证,先记待认。亲眷贫弱者,给粥,不以认尸为条件。冒认棺钱者,记名逐棚,不许再领代发之物,但仍可入常粥队。
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又添一句:认尸者不许围观取笑。
裴知白看到这一句,笔尖微顿,随后轻轻点头:“这一句该有。”
午前,周应辰从南城外递来第二封信。
信里说,木牌前围了许多人。有人是真的来看认不认得,有人只是看热闹,还有人听说认亲眷可得棺布薄钱,便想混进来。卢行简当众把一个冒认者问退,那人却骂东宫“死人也要分真假”。
温照夜看到这里,眉心皱了起来。
周应辰在信末写道:人饥则争食,人穷则争死后薄钱。殿下欲求其名,须先受其乱。
温照夜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求其名,须先受其乱。
他忽然觉得,周应辰这个人笔硬,心却并不硬。若真硬,便不会写这一句提醒他。
谢玄度坐在窗下,问:“殿下还要寻吗?”
温照夜抬头:“少傅觉得不该寻?”
谢玄度道:“该寻。”
“那为何问?”
“因为该做的事,也要知道代价。”谢玄度看着他,“殿下要的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字,是把无名之人从账册最底下翻出来。翻出来,便会有泥,有血,也有贪念。”
温照夜垂眼:“我知道。”
谢玄度道:“知道便继续。”
温照夜提笔回令:继续寻。乱亦记。
午后,南城外终于有了消息。
认出亡者乙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她穿一件破旧棉袄,脸冻得通红,头发乱得几乎结在一起。卢行简在信中写,她起初不敢上前,站在木牌外看了很久,直到听人念到“左手有旧伤”,才突然哭出声。
她说,那是她哥哥。
名字叫韩小舟。
小舟的小,是大小的小;舟,是船的舟。
他们从怀阴来,路上母亲病死,兄妹二人跟着一队流民入京。哥哥左手的伤,是从前在码头扛粮时被木刺扎穿留下的。昨日哥哥去排补欠队,让她守着破包袱。后来人太多,她被挤散,等到夜里也没有等到哥哥回来。
她说完以后,问卢行简:“写了名字,他能活吗?”
信写到这里,墨迹重了一点。
卢行简没有写自己怎么答的,只写:臣不能答。
温照夜拿着那封信,许久没有说话。
屋中很静,连福安都不敢出声。
谢玄度看向他:“殿下能答吗?”
温照夜低声道:“不能。”
写了名字,人也不能活。
这便是世上最无用、也最不能省去的事。
他提笔,在回令上写:亡者乙,韩小舟。给其妹热粥两日,棺布一匹,薄钱照例。若愿入城外女幼棚,先记。若不愿,不强留。木牌即改。
写完以后,他又添一句:问其妹姓名。
裴知白抬眼看他。
温照夜道:“她也不能只写韩小舟之妹。”
裴知白低声应了。
未到申时,卢行简第三封信到了。
女孩名叫韩小满。
小满的小,是大小的小;满,是圆满的满。
温照夜看见这行字时,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小舟,小满。
这样轻、这样寻常的名字,被风雪一路吹到南城门外,险些只剩下亡者乙和其妹。
他叫人把“韩小舟”三个字誊入城外亡者册,又命南城外木牌更正。
于是,亡者乙不再是乙。
木牌上新写:韩小舟,怀阴人,约十七,左手旧伤。昨日未领,夜亡。其妹韩小满已认。
这行字立出去时,城外许多人都沉默了。
有人问:“名字写上去有什么用?”
韩小满抱着一碗热粥,坐在棚后,听见了,却没有抬头。
卢行简站在牌前,声音哑得厉害:“有用没用,先写上。”
这句话也被写进回报里。
温照夜看见时,忽然觉得卢行简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只会圆滑避事的属官了。
也许木牌不只是在改百姓。
也在改东宫的人。
傍晚,亡者甲仍无人认。
他的木牌还空着。
姓名未详。
灰布袄,额有旧疤。
温照夜看着回报,低声问:“若一直无人认呢?”
裴知白道:“按旧例,京兆府会以无名尸收埋。”
无名尸。
这三个字比甲乙还冷。
温照夜想了很久,道:“旧例照办,但东宫亡者册不撤。每三日问一次京兆府,若有人认,补名。”
裴知白迟疑:“殿下,这样会积很多。”
“积就积。”
温照夜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沉重。
活人的账已经越来越厚,死人的册若也开了,便像又添一口无底井。可他不能因为井深,就把第一块石头扔开,装作底下没有声音。
谢玄度问:“殿下想过没有,这册子将来谁管?”
温照夜道:“京兆府。”
“京兆府未必愿管。”
“那便让御史台抽查。”
“御史台也未必日日有空。”
温照夜抿了抿唇。
谢玄度不是在拆他的台。他是在逼他把一时的怜悯变成能落地的东西。
温照夜沉思许久,道:“亡者册不必日日报东宫。城外棚按三日一报,京兆府收埋时须列形貌、旧物、来处,能名者名,不能名者不撤形貌。御史台旬查。若亲眷来认,不许收钱。”
谢玄度道:“这才像章程。”
温照夜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越发明白,世上最难的不是说“要记住他们”,而是想清楚由谁记、怎么记、多久记、没人愿记时怎么办。
好心若没有章程,最后往往会落进灰里。
夜里,慈宁宫听到“韩小舟”三个字时,太后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孙良低声道:“殿下命人把亡者乙改名,又问了其妹姓名。亡者甲仍无人认,东宫拟亡者册三日一报。”
太后沉默片刻,淡淡道:“他是要给死人立名。”
孙良道:“只是城外棚亡者册。”
太后笑了一声:“今日是城外棚,明日便是江北,后日便是各州县。活人要问粥,死人要问名。哀家从前倒没看出,他有这么多心思。”
孙良低头:“也许是少傅教的。”
“谢玄度教他章程,教不了他心软。”太后说。
这句话落下,殿中安静了很久。
太后看着灯火,忽然道:“心软若只会哭,倒不可怕。怕的是心软的人学会用印。”
孙良不敢再说话。
东宫书房里,温照夜也在看“韩小舟”三个字。
卢行简派人送来一小片旧木牌,是城外第一版“亡者乙”的旧牌边角。改名后,旧牌被拆下,卢行简没有丢,叫人送回东宫,说殿下若觉得不吉,便烧了;若觉得有用,便留着提醒。
温照夜把那片木牌放在案上。
木刺粗糙,边角沾着一点泥。上头只剩半个“乙”字。
他看了很久,打开夹层匣,取出无字册。
今日,他先写:韩小舟。
然后写:韩小满。
再写:亡者甲仍无名。
写到这里,他停住。
灯火在纸面上轻轻晃动。无字册本来是他藏自己的地方,藏那些不能说给太后听、不能写进章程、不能叫朝臣看见的话。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也开始藏别人的名字。
他忽然想写自己的名字。
温照夜。
这三个字在心里浮出来时,手腕几乎不受控地动了一下。
笔尖刚落到纸上,写了一个“温”字的三点水,他便停住了。
不能写。
至少不能写在这里。
这本册子若有一日被人翻出,韩小舟、韩小满都无妨,亡者甲也无妨。唯独“温照夜”三个字,会要他的命,也会要许多人的命。
他盯着那个未写完的字,心口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谢玄度推门进来。
温照夜几乎下意识要合册。
谢玄度脚步一顿,没有往前。
两人隔着一盏灯,一本册子,一段忽然紧绷起来的沉默。
谢玄度看见了吗?
温照夜不知道。
他只觉得手心发冷。
谢玄度没有问册上写了什么,只把一份新誊的章程放到案边,道:“亡者册的条目,裴知白拟好了。”
温照夜低声道:“放着吧。”
谢玄度仍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道:“殿下。”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看着他,声音很低:“有些名字,越想写,越要藏好。”
温照夜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他果然看见了。
或者不必看见,也能猜到。
温照夜垂下眼,几乎有些狼狈:“我只是……忽然想起来。”
“我知道。”
这三个字落下来,温照夜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不是责备。
也不是安慰。
是看见。
谢玄度道:“亡者的名字写出去,是让人知道他们来过。你的名字藏起来,是为了让你还能继续走下去。两者并不相悖。”
温照夜握着笔,指节微白。
“若有一日,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呢?”他问。
谢玄度看着他:“我会记得。”
屋中静得只剩灯芯细细燃烧的声音。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不该说出口。
温照夜却听见了。
他心口猛地一酸,几乎不敢抬头。
谢玄度似乎也察觉这话过界,神色很快恢复冷淡:“所以册子藏好,字划掉。”
温照夜低声应了。
他用浓墨把那个未写完的“温”字一笔一笔涂黑。涂到最后,纸上只剩一小块墨痕,像夜里落下的一滴影子。
然后他在旁边重新写:今日寻名。
韩小舟有名。
亡者甲仍无名。
我也有名。
但暂不可写。
写完以后,他把无字册吹干,放回夹层匣。那片带着半个“乙”字的木牌,他想了想,也放了进去。
匣子里越来越满。
平安符,长公主短笺,萧怀瑜的小碗,韩小舟的旧牌角,无字册。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值钱,却都像一根线,牵住他不许他忘。
次日清晨,南城外木牌前多了一行新字。
亡者甲,姓名未详,仍待认。
韩小舟之妹韩小满,入女幼棚,今日领粥。
有人站在牌前看了很久,忽然说:“原来死了,也能有名字。”
旁边的人没有答。
风吹过木牌,粗糙的木面轻轻作响。
东宫书房里,温照夜听到这句话的回报时,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是死了才有名字。
是活着的时候,许多人就已经被夺走了名字。
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而他如今坐在东宫,要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把旁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