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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赏雪宴 含元殿朝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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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朝议之后,东宫热闹了起来。
热闹不是好事。
从前东宫冷清,是因为众人觉得太子无用。如今热闹,是因为他们发现太子似乎并非全然无用。
于是请安的、送礼的、递帖子的、借探病之名来试探的,都来了。
秦霜将礼单送到案前时,厚厚一册。
“殿下,这是今日晨起到午时送来的。”
温照夜翻开。
有御史中丞送的暖砚,有兵部侍郎送的旧兵书,有户部郎中送的江北舆图,还有几家宗室送来的药材、玉器、香料。
礼不算重。
但心思都在。
温照夜看完,道:“都退回去。”
秦霜问:“全退?”
温照夜点头:“全退。”
秦霜没有立刻应。
温照夜抬眼:“不妥?”
秦霜道:“全退显得太硬。殿下如今刚在朝上站住,若半分人情都不接,外头会觉得东宫难近。”
温照夜想了想。
“那如何?”
秦霜道:“药材入库,记明送礼人,折价后用于江北药棚。书册舆图留下,列入东宫公库。玉器香料退回。至于请安帖子,殿下可挑一两位见。”
温照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秦霜一顿:“殿下笑什么?”
“笑我身边终于有会管这些事的人了。”
秦霜垂眼:“奴婢只是做旧日分内之事。”
温照夜道:“那往后继续做。”
秦霜福身:“是。”
午后,太后也传了话来。
三日后,慈宁宫设赏雪宴。
请太子、几位皇子宗亲、内阁重臣及其家眷入宫赏雪。
温照夜听完,第一反应便是:这不是赏雪。
秦霜也明白:“娘娘这是要让殿下见宗室。”
谢玄度坐在一旁,淡声道:“也是让宗室见你。”
温照夜问:“不能不去?”
谢玄度看他一眼。
温照夜自己也笑了:“我知道,不能。”
他如今越来越常问这种不能的问题。
倒不是不知道答案。
只是问出口后,心里会稳些。像把那一点不愿意拿出来晾一晾,再自己收回去。
谢玄度道:“赏雪宴不比朝议。”
“哪里不同?”
“朝议看你能不能说事。宴席看你能不能做人。”
温照夜微怔。
谢玄度道:“宗室不会像裴慎那样问你粥棚,也不会像郑延年那样与你辩户部。他们会同你叙旧,谈亲情,说闲话,提起萧怀璧从前的事。”
温照夜心里慢慢沉下去。
这是他最怕的。
政务虽难,可折子在纸上,总能逐字看。
旧事却不在纸上。
在别人的记忆里。
谢玄度取出一册宗室名录,放到他面前。
“这三日,学宗室。”
温照夜看着那本比萧怀璧旧册还厚的名录,忽然觉得眼前发黑。
谢玄度道:“怕?”
温照夜诚实道:“怕。”
“怕也学。”
温照夜叹了口气:“少傅教人,真是一点新意也没有。”
谢玄度抬眼看他。
温照夜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放肆。
可谢玄度只是看了他片刻,道:“你倒是有新意了。”
温照夜低头翻册,耳根微微发热。
宗室名录第一位,是端王萧承砚,皇帝异母弟,年近五十,素来闲散,不问朝政,却爱借醉说真话。
第二位,荣安长公主,皇帝长姐,性情爽利,曾很疼爱萧怀璧,但后来因萧怀璧辱骂驸马,两边疏远。
第三位,临川郡王,宗室旁支,话多,好热闹,最会在宴席上挑事。
温照夜越看越觉得头疼。
“萧怀璧到底得罪过多少人?”
谢玄度道:“不少。”
“那为何还有人疼他?”
“因为他是太子。”
温照夜沉默。
这答案真不好听。
可很真实。
三日里,温照夜学宗室学得几乎比政务还累。
政务错了,尚可说病后不熟。
可亲戚旧事错了,便很难圆。
荣安长公主送过萧怀璧一匹小马,萧怀璧嫌毛色不好看,转手送人。
端王曾在宫宴上醉后抱着萧怀璧哭,说自己年轻时也险些做太子,第二日醒来全忘了。
临川郡王小时候被萧怀璧用弹弓打中过额头,从此每次见面都要提。
温照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他打人做什么?”
谢玄度道:“嫌临川郡王笑得吵。”
温照夜:“……”
萧怀璧能活到二十多岁,也实在不易。
赏雪宴那日,雪果然下了。
慈宁宫后苑梅花开了几枝,雪压枝头,红白相映。宫人早早扫出石径,暖亭里设了炭炉与酒案,帘幕半卷,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太平富贵的好景致。
温照夜到时,宗室已经来了不少。
他一入苑,众人便纷纷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温照夜抬手免礼。
他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日不同于朝堂。
朝堂上的目光多半锋利,带着利害权衡。今日这些目光却更杂,有亲近,有怀疑,有好奇,有看热闹,也有一点不知真假的关心。
太后坐在暖亭上首,笑着招手。
“怀璧,来。”
温照夜走过去行礼。
太后看着他:“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你病后许久没见诸位叔伯姑母,正好说说话。”
家宴。
这两个字让温照夜心里一紧。
家,是最难演的地方。
荣安长公主先开了口。
她穿着一身紫貂斗篷,眉目英气,虽已年过四十,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明艳。
她盯着温照夜看了片刻,忽然道:“瘦了。”
又是这句话。
温照夜几乎已经习惯。
他垂眼道:“让姑母挂念。”
荣安长公主哼了一声:“你从前可不觉得我挂念你。前年我让人送你一匹小马,你嫌丑,转头送给了临川。”
临川郡王立刻插嘴:“那马好得很!就是脾气大,咬了我三回。”
众人笑起来。
温照夜也跟着笑了笑。
他不能道歉得太真。
萧怀璧不会。
于是他道:“临川兄既收了,想必也不亏。”
临川郡王一拍大腿:“你看!病一场还是这脾气!”
荣安长公主却看了温照夜一眼。
那眼神有些复杂。
从前的萧怀璧大约会说得更刻薄些。
如今这句话,仍有骄矜,却没了刺人的恶意。
太后在旁笑道:“病一场,总会长进些。”
荣安长公主饮了口酒,淡淡道:“长进是好事。”
温照夜没有接。
端王却已经喝了半盏酒,摇摇晃晃凑过来。
他年纪虽长,性子却散,眉眼间带着几分醉态。
“怀璧啊。”端王拍了拍温照夜的肩,压低声音,却足够一亭子人听见,“听说你现在会看折子了?”
温照夜道:“略看。”
“好,好。”端王点头,“别学你父皇,什么都往心里压。也别学我,我年轻时差点做太子,后来一想,幸好没做。”
众人脸色微变。
太后淡淡道:“端王喝多了。”
端王摆摆手:“没多。家宴嘛,怕什么。”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给他的册子里写过,端王酒后常失言,不可顺着说,也不可当众驳。
于是他亲自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
“叔父既知幸好,便该多喝茶,少喝酒。”
端王一愣。
随即大笑。
“好好好,如今真会管人了!”
这场小风波便轻轻揭过去。
太后看着温照夜,笑意深了些。
“怀璧如今确实懂事。”
温照夜低头:“皇祖母教得好。”
这句话无可挑剔。
太后满意地移开目光。
宴至半途,临川郡王果然开始挑事。
他拿着一盏酒,笑嘻嘻道:“太子殿下病后变化大得很。先是查粮仓,又管江北粥棚,如今连端王叔喝酒都管。下一步,是不是该管管我们这些宗室了?”
亭中笑声淡了些。
这话半玩笑,半试探。
宗室最怕什么?
怕太子将来登基后削他们。
温照夜看着临川郡王。
他想起谢玄度教他的。
宗室宴上,话不能全硬。全硬伤亲情,全软失储君威。
于是他道:“临川兄若也虚报赈册,私藏粮药,孤自然要管。”
临川郡王一噎。
端王先笑出声。
荣安长公主也弯了弯唇。
温照夜继续道:“若只是多喝几杯酒,或者记恨孤小时候一弹弓的仇,那便不劳孤管了。”
临川郡王摸了摸额头:“你还记得?”
温照夜心头微紧。
他其实不记得。
是谢玄度册中写得清楚。
但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你每回见孤都要提,想忘也难。”
众人又笑起来。
临川郡王这才真放松了些:“行,殿下还记得便好。那一弹弓我可记了十几年。”
太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原本想借宗室旧事验一验温照夜。
可今日温照夜应得太稳。
稳到不像萧怀璧。
却又不像旁人。
宴后,荣安长公主单独叫住他。
“怀璧。”
温照夜停步。
“姑母。”
荣安长公主看着他,忽然道:“你从前不喜欢这样叫我。”
温照夜心口一顿。
荣安长公主道:“你从前只在要东西时叫姑母,平日多半叫长公主。”
温照夜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这件事,谢玄度册中没有。
或者写了,他记漏了。
风雪落在两人之间。
荣安长公主眼神锐利,不像方才席间那样随意。
温照夜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姑母喜欢我如何叫?”
荣安长公主一怔。
温照夜抬眼看她。
“病过一场,许多事想起来都觉得荒唐。”他说,“若从前叫得不好,往后改了便是。”
这不是萧怀璧会说的话。
可也不是全然不能圆。
病后醒悟,性情有变。
这是他如今最大的遮掩。
荣安长公主看了他很久。
久到温照夜几乎以为她要继续问下去。
她却忽然叹了一声。
“你若早几年这样,陛下也少生些气。”
温照夜心口轻轻一疼。
又是迟来的可能。
每个人都在他身上,看见一个来不及变好的萧怀璧。
荣安长公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递给他。
“给你的。”
温照夜接过:“这是?”
“平安符。”荣安长公主道,“前年你嫌我送的马丑,今年我送个不丑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温照夜站在雪中,低头看着那只锦囊。
针脚很密,上头绣着一枚小小的“安”字。
不是很贵重。
却像热的。
回东宫路上,温照夜一直握着那只锦囊。
谢玄度走在他身旁,问:“长公主说什么了?”
温照夜道:“说我从前不喜欢叫她姑母。”
谢玄度脚步微顿。
“册中漏了。”
温照夜摇头:“是我没记住也可能。”
谢玄度看他:“你如何答?”
温照夜把话说了。
谢玄度听完,道:“答得不错。”
温照夜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因这句不错而放松。
他低声道:“少傅,她给我平安符。”
谢玄度看向他手里。
温照夜道:“她给的是萧怀璧。”
谢玄度没有说话。
温照夜继续道:“可拿着的人是我。”
这比试探更叫他难受。
太后试他,宗室探他,他都能防。
可有人真心希望“萧怀璧”平安,他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谢玄度道:“那便替他收着。”
温照夜抬眼。
谢玄度道:“你如今替他受试探,替他背旧账,也可以替他收一点好意。”
温照夜怔了怔。
“能这样吗?”
“为何不能?”
温照夜低头看着锦囊。
过了很久,他轻轻握紧。
回到东宫后,他没有立刻把锦囊收进库房。
而是放进了夹层匣。
与无字册放在一处。
夜里,他翻开册子,写:
今日赏雪宴,见宗室。
临川记得一弹弓,端王醉后说幸好,长公主给我平安符。
他停笔。
又写:
他们看的都是萧怀璧。
可有一瞬,我希望自己能替他好好收下。
写到这里,温照夜忽然有些茫然。
他恨萧怀璧吗?
仍是有些恨的。
恨他留下这一身旧账,恨他死后让自己来替他活。
可今日他又忽然觉得,萧怀璧也不是从出生起就该烂成那样。
他也曾有姑母给他送马,叔父醉后拍着他的肩,弟弟抱着木鸟等他回头。
只是他一件一件都弄丢了。
温照夜合上册子时,心里很静。
谢玄度在旁看着他。
“今日累吗?”
“累。”
“比朝议还累?”
温照夜想了想:“嗯。”
谢玄度道:“为何?”
温照夜轻声道:“朝议上,他们要我像储君。今日,他们要我像一个被人记得的人。”
这话落下,殿中安静了许久。
谢玄度看着他,眼神微深。
温照夜没有察觉,只将平安符小心放好,合上夹层匣。
窗外雪落梅枝。
慈宁宫后苑的宴席已经散了。
可那只小小锦囊仍留在东宫暗格里,和温照夜那些不能见光的字放在一起。
像一份迟来的旧情。
也像一个新的人,第一次学着替旧人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