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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朝议 青河县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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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县之事传到朝堂时,已经换了一副样子。
内阁呈上的条陈写得十分漂亮。
江北雪灾,青河县虚报赈册,幸赖圣上垂念、慈宁宫关怀、东宫奉旨阅折,内阁核查,户部协同,地方守备护赈,方得开仓救民。
每一处都写到了。
也每一处都没有写重。
温照夜坐在东宫,看着那份条陈,忽然想起谢玄度那句话。
朝堂之事,许多时候不是看谁真正做了,而是看最后如何被写下。
现在他看见了。
纸上没有何砚夜闯县仓,没有西棚五百八十六人,也没有废庙后山二十一具尸骨。只有“青河县虚报赈册”六个字。
轻得像一层薄雪。
盖住了所有血污。
他问:“少傅,今日要议这个?”
谢玄度道:“是。”
“我也去?”
“陛下有旨,江北赈报抄送东宫。今日内阁奏议,太子旁听。”
旁听。
温照夜看着这两个字,明白了。
他不是去争功的。
也不是去问罪的。
他是去让朝臣知道,东宫已经坐在这张桌旁。
含元殿外,风很冷。
这是温照夜第一次真正踏入朝议之地。
从前他以太子身份见内阁,是在东宫;见皇帝,是在含章殿;见太后,是在慈宁宫。可今日,他要站到朝堂上,站到那些真正掌握大梁运转的人面前。
殿门开时,众臣已在列。
温照夜走进去,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
打量,审视,疑惑,试探。
也有不以为然。
太子病后变化,早已在朝中传开。有人说他开了窍,有人说是谢玄度借东宫摄政,也有人说太后另有筹算。青河县一事,更让所有人忽然意识到,那个从前只知骄纵享乐的太子,似乎真的开始碰朝政了。
温照夜站在太子位上。
谢玄度立在群臣前列,离他不远,却没有回头看他。
今日,他不能再看谢玄度。
首辅裴慎出列,奏江北青河县之事。
他的声音苍老而稳,一字一句,将所有功劳和责任都放在最妥帖的位置上。
青河县令失察。
县丞、仓官、粥棚主事欺瞒。
户部有督查不严之过。
地方守备护赈有功。
东宫奉旨阅折,察觉青河数目不合,处置及时。
温照夜听着,心里没有太多波动。
这个结果他早已知道。
只是当“青河县令失察”四个字落到殿中时,他仍觉得荒唐。
失察。
又是失察。
好像只要坐在上头的人说一声没有看见,底下人的饥寒病死便都轻了许多。
裴慎奏完,户部尚书郑延年出列请罪。
他脸色憔悴,言辞恳切。
“臣掌户部,江北赈灾粮册先有城南义仓空账,后有青河县虚报。臣失察之罪,无可推诿。请陛下、太后、殿下降罪。”
皇帝没有来。
病中不能临朝。
珠帘之后,是太后听政。
太后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郑卿确有失察之责。只是江北雪灾繁重,户部连日调粮,也有辛劳。责罚不可无,亦不可过。”
这话一出,温照夜便明白。
郑延年不会倒。
至少现在不会。
他是太后母族,也是户部尚书。城南义仓与青河县接连出事,已经伤了他的脸面,却还不到动他根基的时候。
果然,裴慎道:“臣以为,郑尚书罚俸半年,责令整肃江北赈册。青河县令停职待审,县丞等人押至怀阴审问。何砚校勘有功,可赏。”
温照夜听见何砚的名字,终于抬了抬眼。
可赏。
这两个字很轻。
却是何砚第一次真正出现在朝议里。
不是司经局校书,不是无名小吏。
是校勘有功。
太后道:“何砚是东宫派去的?”
裴慎道:“是。”
太后笑了笑:“怀璧,你倒会用人。”
殿中所有目光瞬间落到温照夜身上。
温照夜上前一步。
“儿臣不敢居功。何砚能查明青河,是少傅教导有方,詹事府诸臣尽职,怀阴守备护赈及时。”
这话答得稳。
不抢功,也不退得一干二净。
太后隔着帘看他。
“哀家问的是你。”她道,“你觉得何砚该如何赏?”
温照夜心中一紧。
这是个局。
若他赏得轻,寒了何砚,也寒了詹事府刚被他点起来的那点心气。
若赏得重,便显得东宫急于培植自己人。
温照夜沉默片刻,道:“何砚品级低,骤然厚赏,恐招非议。儿臣以为,可先实授东宫录事,仍令其在江北核册,待赈事毕,再按功议赏。”
殿中有人微微动了动。
谢玄度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
温照夜没有看他。
太后道:“为何不现在赏?”
温照夜道:“因为青河还未查完,江北也未赈完。何砚如今最要紧的,不是领赏,是把差事做完。”
这话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
裴慎拱手:“殿下所言稳妥。”
太后笑了笑:“那便照太子的意思。”
温照夜退回原位。
他能感觉到,有些目光变了。
从前他们看他,是看一个病后忽然懂事的储君。
今日之后,他们会知道,东宫不只会发急令,也会权衡赏罚。
朝议继续。
有人奏江北后续粮队。
有人奏怀阴守备擅动兵马是否应议。
这句话一出,殿中气氛便变了。
兵部一位侍郎出列道:“怀阴守备虽名为护赈,然地方兵马非奉兵部调令,不可轻动。若此例一开,恐地方日后借赈灾之名擅兵。”
温照夜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来了。
兵马之事,终究绕不过去。
谢玄度出列。
“怀阴守备并未入县衙,也未接管地方政务,只守粥棚、县仓、废庙三处。其动兵名义,是防流民生乱,护赈粮药。兵部若要问责,恐怕日后无人敢在灾中护粮。”
兵部侍郎道:“谢太傅此言差矣。法度不可因一时情急而废。”
谢玄度淡淡道:“人命也不可因法度文书迟滞而废。”
殿中静了静。
这话很重。
太后在帘后开口:“怀阴守备护赈有功,但动兵文书后补,确有不妥。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兵部拟一条灾时护赈兵马调用章程,免得日后再有争议。”
这便是定论。
温照夜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不赏不罚。
看似平平,却保住了怀阴守备。
也给之后灾时调用兵马留了一条路。
朝议快结束时,裴慎忽然道:“殿下既奉旨阅江北折报,臣有一事请问殿下。”
温照夜抬眼。
“裴卿请说。”
裴慎道:“江北三县,如今安平粮到,青河开仓,怀阴病患数尚有疑。殿下以为,下一步该先做什么?”
殿中再次静下来。
这是考问。
也是把太子真正拉入朝议。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这几日看过的折报。
想起城南义仓,青河县西棚,何砚的信,卢行简标出的朱笔,裴知白拟的文书。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
“先稳粥棚。”
裴慎问:“为何?”
“粮到,未必能入口。仓开,未必能成粥。”温照夜道,“江北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再写多少请罪折,也不是立刻押多少人入京,而是让三县每日都有热粥发下去。”
他顿了顿。
“粥棚不稳,流民便会乱;流民乱,地方便会以乱为名压人;一压,死伤更多,账也更乱。”
裴慎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讶色。
温照夜继续道:“所以三县粥棚主事,须三日一换,防其上下勾连;每日耗粮、施粥人数、病患分发,仍按三册并报。另派医官巡棚,不许只报县衙。”
朝中有人低声议论。
郑延年忽然道:“殿下此法虽细,却恐地方难行。三日一换主事,底下人未必熟悉事务。”
温照夜看向他。
“那便五日。”他说,“但必须换。”
郑延年一噎。
温照夜道:“郑卿,青河县粥棚就是太熟了。熟到能把五百多人熟练地从账上挪走。”
殿中骤静。
这话说得不算尖刻。
却正正打在户部脸上。
太后隔着帘幕,似乎看了他一眼。
温照夜却没有退。
郑延年脸色难看,最终拱手:“殿下所虑,也有道理。”
裴慎道:“臣以为,可试行于江北三县。”
太后道:“准。”
朝议散时,温照夜走出含元殿,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回头。
一路走到殿外白石阶下,才听见身后有人唤:“殿下。”
温照夜回身。
裴慎拄着笏板,慢慢走近。
这位年迈首辅站在雪光里,须发皆白,眼神却清明。
“今日殿上,殿下答得很好。”
温照夜道:“裴卿过誉。”
裴慎笑了笑:“不是过誉。老臣只是没想到,殿下会先说粥棚。”
温照夜问:“不该说?”
“该。”裴慎道,“只是朝堂上,多数人会先说问责、调粮、平乱。殿下先说粥棚,说明殿下这几日的折子没有白看。”
温照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裴慎又道:“谢太傅教得很好。”
温照夜垂眼:“是少傅费心。”
“但有些东西,不是教便能教出来的。”裴慎看着他,“殿下自己也得看得见。”
温照夜心口微动。
裴慎没有再多言,行礼退下。
谢玄度走到他身侧。
“裴慎在试你。”
温照夜道:“我知道。”
“也在替你开口。”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他若不问你,今日你只能旁听。他问了,便是让你在朝臣面前说话。”
温照夜看向裴慎远去的背影。
“他为何帮我?”
谢玄度道:“不是帮你。”
“那是?”
“他在看东宫值不值得押一点力。”
温照夜沉默。
朝臣与宫人不同。
他们不会因一句话便效忠,也不会因一场青河便俯首。他们会看,会试,会衡量,然后在某个时刻,投下一点分量。
今日裴慎投下的,或许只有很轻一点。
但温照夜接住了。
回东宫后,温照夜坐了很久。
秦霜替他解下外裳,见他不说话,低声问:“殿下今日累了?”
温照夜道:“累。”
秦霜道:“可殿下今日在朝上站住了。”
温照夜抬头:“你怎么知道?”
秦霜笑了笑:“殿下回来时,脚步不一样。”
温照夜怔住。
秦霜道:“从前殿下回来,像是从刀尖上退下来。今日殿下回来,像是从雪地里走回来。”
温照夜不太明白这两者有何分别。
秦霜却没有再说,只替他换了热茶。
夜里,温照夜打开夹层匣。
无字册翻到最后。
他写:
今日入含元殿。
写完,停了许久。
又写:
朝堂会把人命写轻,也能把路写出来。青河之功被分,何砚未赏,怀阴守备不罚。粥棚轮换试行三县。
他看着这些字,忽然发现自己写的,不再只是疼痛与愿望。
开始有了事。
有了人。
有了他今日在朝堂上真正推动过的一点东西。
最后,他写:
裴慎问我下一步。我答,先稳粥棚。
少傅说,裴慎在试我。
我觉得,我也在试自己。
合上册子时,谢玄度正立在案旁。
温照夜抬头问:“少傅,我今日真的答得好吗?”
谢玄度道:“好。”
温照夜低声道:“不是像太子那种好?”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又问:“是我答得好吗?”
殿中灯火微晃。
谢玄度静了片刻。
“是。”他说,“你答得好。”
温照夜慢慢低下头。
唇边有一点极浅的笑。
这一次,他没有问自己像不像萧怀璧。
也没有问自己有没有一点像太子。
他只是把无字册放回夹层匣里,合上机关。
窗外雪停了。
含元殿上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可东宫此刻很静。
温照夜坐在灯下,第一次觉得,这个位置不只是借来的。
至少今日,有一小寸,是他自己站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