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17、我养 “你能养吗

　　蒋修寅步履生风，手里提溜着的两只小奶狗有气无力地哼唧着，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胡乱地扑腾。

　　宁芮紧随其后，心揪成了一团，匆匆追赶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几次张了张嘴，想提醒蒋修寅换个姿势，比如用手托着小狗屁股，小狗会舒服很多。可望着蒋修寅那冷峻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校园，越过马路，停在了一个名为“幸福原著”的小区门口。这里离学校步行不过五分钟，是附近出了名的学区房，颇受高校教师们的青睐。

　　小区里绿树成荫，环境宜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蒋修寅带着宁芮绕过中心花园，直奔小区里位置最好的临湖高层。刷卡进单元，电梯直抵顶层。蒋修寅指纹解锁，门应声而开。

　　一进门，蒋修寅自顾换了鞋，往宁芮脚边扔了双拖鞋，转身走到客厅中央。

　　两只小狗就这么“啪嗒”一声，落在了柔软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呜呜呜……”

　　小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坠落吓得不轻，趴在厚实的地毯上瑟瑟发抖。

　　蒋修寅皱着眉甩下一句“脏死了”，随即步入室内电梯上楼去了。

　　宁芮换鞋进门，赶紧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

　　小狗先是微微一僵，然后凑近嗅了嗅他的手指。颤抖渐渐平息，它们开始用小脑袋轻蹭他的手心，又探出粉嫩的舌头，舔舐他的指尖。

　　宁芮心都要化了，轻轻揉了揉两个脏兮兮的小脑袋。

　　安抚妥当之后，宁芮趁着这间隙，悄悄打量起蒋修寅的住处。

　　这是一套宽敞的复式，首层目测有百二三十平。

　　挑高的客厅设计让视野尤为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外湖景尽收眼底。客厅与开放式厨餐厅相连，居中是一座宽大的中央岛台。角落甚至设有一部直达上下层的电梯。

　　不过，整体风格并不奢华，而是以内敛的黑胡桃木色为主调。

　　宁芮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客厅一侧的置物柜吸引。

　　柜上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女人眉眼间与蒋修寅颇为相似，却少了几分他的冷峻，嘴角挂着柔和的笑意。

　　想来，这应当是蒋修寅的母亲。

　　不多时，蒋修寅走下楼来。

　　他漫不经心地拢着湿漉漉的头发。黑色丝绸睡衣松松地挂在身上，肩宽腰窄的轮廓一览无余。水珠顺着下颌蜿蜒滑落，洇湿了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胸膛。

　　“轰”的一声，宁芮的脸烧得通红，目光慌乱地四处游移，一会儿盯地板，一会儿望天花板，就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蒋修寅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窘迫，走到长沙发前落座，随手挑了部电影。目光虽落在屏幕上，余光却望向那道局促不安的人影。

　　“坐。”

　　宁芮这才小心翼翼地选了离他最远的沙发坐下，只沾了丁点边。

　　空气里浮动着冷冽的海洋调气息，应该是沐浴露的香气，好闻极了。

　　他悄悄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结结巴巴地开口：“学、学长，这是你的家吗？”

　　“可以这么说。”

　　“那个……叔叔阿姨在家吗？需不需要我去打个招呼呀？”

　　宁芮局促地坐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别人家。他暗自寻思，像蒋修寅那样的家庭，规矩必定是极多的吧？自己这般贸然前来，连个招呼都没打，怕是太没礼貌了。

　　蒋修寅按遥控器的手指顿住了。

　　许久没有回应。

　　宁芮心里七上八下的，刚嗫嚅着想要致歉，却听蒋修寅淡淡道：“我一个人住。”

　　“啊？“宁芮惊讶地看向他，“这么大的房子，就你一个人呀？”

　　蒋修寅没接这话，话锋一转：“你很闲吗？”

　　“呃，没……”

　　“给我吹头发。”

　　“哦哦，好的。”宁芮像接到指令般，本能地做出反应。

　　“一楼公卫里有吹风机。”

　　宁芮拿着吹风机回到客厅时，蒋修寅已经换了个姿势，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

　　他绕到沙发后方，举起吹风机，调到暖风档。

　　指腹拂过发丝，宁芮这才发现，蒋修寅的头发竟有着意想不到的柔软。

　　他忽然想起不知从哪看来的说法，说发丝软的人，心也软。可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冷漠，哪怕此刻任由他摆布，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学长，吹好了。”

　　头发吹到七八分干，宁芮顺手关掉吹风机，拔了插头放回原处。

　　再回到客厅时，蒋修寅冷不丁地问道：“会做饭吗？”

　　“会。”宁芮想都没想便答了。

　　“去做。”蒋修寅抬眼看着他，“我有点饿了。”

　　“哦哦，学长，你想吃什么？”

　　“随便。”

　　宁芮挠了挠头，转身去拉冰箱门。

　　里面的食材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蔬菜洗净沥干装在保鲜盒，肉类按份量用保鲜膜封好，甚至连水果都切好了盛在玻璃碗里。

　　面对这么多现成的食材，宁芮一时倒犯了难。“随便”二字说来轻松，可真要随便做，他又怕不合对方的胃口。

　　思量间，他只好再次开口：“学长，你口味偏甜还是偏辣还是偏咸？”

　　“偏辣。”

　　宁芮系上围裙，从冷藏层拿了些肉，又拿了两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

　　走到灶台前，他按下点火开关。幽蓝的火苗“呼”地窜起。

　　那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半晌，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重新忙碌起来。

　　大概四十分钟后，两菜一汤出了锅。青椒炒肉油润，西红柿蛋汤鲜亮，再配上一盘清炒时蔬。

　　蒋修寅走到餐厅时，宁芮已将饭菜悉数摆好。

　　他站在桌边，看着蒋修寅拉开椅子落座，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他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蒋修寅眉头微微一蹙。

　　“不好吃吗？是不是太辣了？”宁芮着急忙慌地追问。

　　“烫。”

　　“啊？那要我给你吹吹吗？”宁芮几乎是脱口而出。

　　蒋修寅抬起头，静静地盯着他。

　　被这目光盯得莫名其妙，宁芮干巴巴地找补：“团团每次被烫到，我也会给他吹的。”

　　蒋修寅皱起眉头：“团团是谁？”

　　“就是邹钰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在哲学院。”宁芮不自觉地透出一股亲昵，“他小时候太馋了，一吃东西就烫着，我给他吹着吹着也就习惯了。”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蒋修寅眯了眯眼，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没那么吧……”

　　宁芮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顿时气弱。他缩了缩脖子，闭紧了嘴，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蒋修寅。

　　蒋修寅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坐下来一起，傻站着干嘛？”

　　“这不太好吧……”

　　“宁芮。”

　　“哦哦，好的。”

　　被这么一点名，宁芮条件反射般拉开椅子赶紧坐下。

　　宁芮胡乱扒拉了几口饭，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了蒋修寅身上。

　　看得出来，蒋修寅家教极好。吃饭时没有半点咀嚼声，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只是对着几道家常菜，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优雅与讲究。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正对上宁芮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还有盯着人吃饭的癖好？”蒋修寅向后靠进椅背，双臂环胸，挑着眉回望他。

　　“额，没有。”

　　“盯着我半天了吧。”蒋修寅似笑非笑。

　　“我就是……想知道好不好吃嘛。”宁芮心虚地挪开视线。

　　“还可以。”蒋修寅起身，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碗筷放着别动，阿姨会来收拾。”

　　宁芮愣了一下，随即心底涌起一阵小小的雀跃。学长既然说“还可以”，那便是在夸好吃了！

　　视线触及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悄然指向六点。正好是他去食堂兼职的点儿，再耽搁下去怕要迟到了。

　　他忙解下围裙，细细叠平整，这才走到客厅，恋恋不舍地小声开口：“那……学长，我先回了，等会儿还有事。”

　　两只小狗正趴在蒋修寅脚边，睡得香甜。宁芮眼含不舍地看了看，又小声补了一句：“小狗，我带走……”

　　蒋修寅却问道：“什么事？”

　　“去食堂。”

　　“去那干嘛？”

　　“我在食堂勤工俭学，负责削土豆，端盘子。”宁芮老老实实地回答。

　　“多少工资？”

　　“按月给发生活补助，四百多吧。”

　　蒋修寅漫不经心地说道：“辞了。”

　　“啊？”宁芮怀疑自己听错了，呆呆地反问，“学长，你说什么？”

　　“我说，辞了。”蒋修寅重复了一遍。

　　“可是……那是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来源啊。“宁芮有些急了，“对我来说，挺重要的。”

　　“可以考虑来我这。”蒋修寅语气放缓了些。

　　“嗯？”

　　“缺个做饭的，负责午晚两餐，月薪六千，按月结。”

　　宁芮整个人都懵了。

　　这哪是天上掉馅饼，简直是砸金砖。

　　六千？他在食堂削土豆、端盘子，也就几百块的生活补助；再加上做家教兼职，满打满算一个月也就赚二千多。

　　六千块，对他而言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蒋修寅看着他发怔的神情，只当是嫌少。他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轻描淡写地补了句：“那八千？”

　　“啊？！”宁芮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不是，学长，这太多了！”他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我做饭真的很一般，而且每天也就做两顿饭，哪值这么多钱啊！”

　　“八千。”蒋修寅一锤定音，没留半分商量的余地，“明天开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买菜不用你操心，会有人定期送来。”

　　刚才这顿饭虽然简单，却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满足。

　　家里那位曾要派保姆来，被他挡了回去。

　　当然，他也请过专门做饭的钟点工阿姨，奈何总碰不上合拍的，换了又换。

　　他口味刁，偏爱辣，却又吃不了太辣。潮市阿姨的手艺太过清淡，后来换了湘川两地的阿姨，又辣得冒火。好不容易寻着个辣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又爱放一通佐料。

　　可说不上来为什么，宁芮随手做的这顿饭，特别合他的心意。

　　宁芮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八千块。
　　妥妥的巨款啊。

　　“那谢谢学长！”他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连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抖，“学长！我一定好好做！”

　　蒋修寅微微颔首，没再出声。

　　宁芮同他道了别，视线再次落回地毯上的那两只小狗。

　　“你能养吗？”蒋修寅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宁芮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见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蒋修寅静默须臾，嗓音低沉：“留这儿，我养。”

　　宁芮霍然抬眸，双目霎时重现光彩，宛若暗夜里骤然点亮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