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16、裂痕 “感觉自从

　　从凤凰山下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宁芮这才回到了寝室。

　　原本以为室友们大抵都去自习或约会了，推门才发觉，竟然齐刷刷地全在。更让他意外的是，邹钰正端坐在他的书桌前。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戴勇率先嚎了一嗓子：“哎哟，宁芮回来了！”

　　钱智阳赶忙迎上前，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宁芮，你还好吧？”

　　目光里流露出的关心，让宁芮心中一暖。

　　“不用担心，我没事啦。”他扯出一个笑脸。

　　戴勇和钱智阳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咽回了到嘴边的话。钱智阳随即一把勾住宁芮的肩，大力拍了两下：“没事就好！嗐，邹钰可等你老半天了。”

　　话音刚落，邹钰霍然起身。他几步跨到宁芮面前，拽着人就往楼梯间走去。

　　通道里，灯光闪烁不定。

　　“圆圆，你跑哪儿去了？”邹钰转过身，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担忧。

　　“去了趟凤凰山。”宁芮面露愧色，“团团，你等很久了吗？”

　　邹钰没有回答，反倒连声追问：“你一个人去的吗？怎么不叫上我呢？”

　　“没有啦，是和学长一起去的。”宁芮连忙解释。

　　“学长？”邹钰脸色一变，“哪个学长？”

　　“蒋修寅呀，”宁芮老老实实地坦白，“他是数学系的大三学长。我们是在学生会认识的。我在学习部时，他还是部长，如今已经是学生会会长了。”

　　丝毫没注意到，邹钰的脸色已经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出去？”邹钰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宁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就……在学校偶然碰上的，就一起出去了。”

　　“你跟他很熟吗？你了解他吗？怎么能随便就跟他出去了？万一他伤害你怎么办？！”邹钰的脸色难看至极。

　　“不可能的，学长怎么会对我不利？再说了，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宁芮下意识地反驳。

　　看着他还在替别人开脱的模样，邹钰的火气“腾”地一下烧到了顶点。

　　“宁芮，我特意逃了一节课，心急火燎地赶到你寝室，结果呢？你根本不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邹钰紧咬着牙，连名带姓地叫他。

　　听到那声“宁芮”，宁芮顿时慌了神，几乎是本能地凑上前去，软着嗓音陪笑道：“对不起，团团，我错了，你别生气啦，好不好？”

　　“我给你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整整四十多个！全都是关机！你知道我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吗？！”

　　这部手机，宁芮用了快五年，电池早就老化了，不耐用实在正常得很。

　　“手机没电了……对不起，团团，让你担心了。”他满是歉意地扯了扯邹钰的衣角。

　　但这通解释，显然无法浇灭邹钰积攒的恐慌与怒意。他咄咄逼人地追问：“那个叫蒋修寅的，带你做了什么？”

　　“就……去凤凰山逛了逛，在山顶看了看夜景……”

　　“荒郊野岭，有什么夜景可看？”邹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有多危险？你连防备心都没有吗？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让我去哪里找你？！”

　　宁芮连一句反驳的底气都挤不出来。

　　更何况，他被邹钰此刻的模样震住了。记忆里，邹钰永远挡在他身前，再急也不会疾言厉色。他何曾见过他这般失控，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瞥见宁芮受伤的神情，邹钰眼底闪过懊悔。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却全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冷着脸，狠狠甩开宁芮的手，朝楼道口走去。

　　“团团！”宁芮慌了神，扑上前再次去拉他的衣角，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待着。”很快消失在了楼道的拐角。

　　回到寝室，室友们都很识趣地没提今天篮球馆的事，向海波甚至默默给他倒了杯水。他强撑着笑脸道了谢，顺手给手机插上了充电器。

　　看着电量一点点往上涨，宁芮点开聊天界面，敲下几行字——
　　【团团，我错了，我不该随便出去，更不该让你担心。】
　　【我以后去哪都提前跟你说，好不好？】
　　【你别生我气了……】

　　然而，对话框里，迟迟没有新的回复。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宁芮就睁开了眼。昨晚，他几乎彻夜未眠。哪怕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满脑子也全都是邹钰。

　　胡乱洗漱了一通，连早饭都没塞一口，他心急火燎地往邹钰宿舍赶。

　　“邹钰？”邹钰的舍友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他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图书馆。真搞不懂他，这么拼命干嘛。”

　　宁芮心里一沉。他太了解邹钰了。越是难受，越是恨不得拿书把自己埋起来。

　　愧疚感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图书馆。

　　可刚到图书馆门口，眼前的一幕，让宁芮生生顿住了脚步。

　　邹钰立在台阶下，身前挡着个高挑的男生。那人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正微微俯身，贴在他耳畔低声说着什么。

　　顷刻间，邹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难以遏制的怒火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屈辱。

　　宁芮想也未想便冲上前去，将邹钰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你在做什么？”他声音发紧。

　　出乎意料，这人竟是齐灿。

　　他目光轻佻，在宁芮与邹钰之间来回梭巡，而后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会心甘情愿来找我的。”

　　说罢，他双手插兜，施施然地离开了。

　　齐灿一走，宁芮立刻紧张地转向邹钰：“团团，你怎么会认识齐灿？”

　　邹钰注视着他，神色复杂：“你也认识他？”

　　宁芮点了点头。

　　一看到齐灿，他就不由得想起那晚在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口无意间撞见的秘密，还有他和蒋修寅之间的恩怨。只是这事似乎颇为复杂，他也不便多嘴。

　　于是，他含糊其辞道：“嗯，都是学生会的，打过照面。”

　　邹钰沉默了许久。

　　“圆圆，”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自从上了大学，我们就越走越远了。”

　　“怎么会呢？”

　　“就像处在不同的世界，正渐行渐远……”邹钰目光落在远处的晨光里。

　　其实，只要他开口，无论昼夜晨昏，宁芮都会义无反顾地赶到。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到，有一道裂缝正无声地横亘在彼此之间。

　　“不会啊，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最好的那种。”宁芮说得信誓旦旦。

　　“是啊，一家人……”邹钰扯出一个苦笑，“也只是家人。”

　　“团团，你到底怎么了？”宁芮还想追问。

　　邹钰却只是摇摇头，将所有越界的妄念重新压回心底，再抬眼时，又是平日里惯有的模样：“没什么。”

　　宁芮叹了口气：“团团，你吃早饭吗？”

　　“还没呢。”

　　“走走走，请你吃肠粉，你不是说校外有家肠粉特别好吃吗？就当给你赔罪啦！”

　　“我才没有那么轻易原谅你呢。”邹钰轻哼了一声。

　　“啊？”

　　“圆圆，以后不许不回我消息。”邹钰注视了他片刻，忽然郑重地说道。

　　“好好好。”宁芮连忙应声。

　　“不许不接电话。”

　　“好好好。”

　　“更不许一声不吭地消失。”

　　“好好好。”

　　邹钰认真地端详着他，确认他听进去了，脸上才泛起真实的笑意：“这还差不多。”

　　这之后，两人和好如初，仿佛是从小到大的默契，无论怎样闹别扭，总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消散。

　　篮球赛过后，校园重归平静。

　　宁芮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

　　唯独他和蒋修寅之间的关系，成了这平淡日子里最鲜明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在学生会，蒋修寅对他视若无睹，那么如今，覃赫已不再是他唯一的“差遣者”，蒋修寅也开始理直气壮地使唤他了。

　　日常跑腿、捎带早餐……这些都不算什么。更离谱的是，有时候，蒋修寅会把厚重的专业课课本丢给他，让他扛到教室。

　　天知道，宁芮自己也有课，却还得特地绕去数学院替他拿书、送书。万幸两个学院离得不远。

　　于是，宁芮对蒋修寅的认知被再度刷新。

　　他曾亲耳听见蒋修寅给覃赫打电话，语气冷漠地吐槽，学生会长有什么好当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结果覃赫扯着大嗓门就怼了回来：“你特么的自己要作死！非要跟齐灿那小子杠，怪得了谁？”

　　十一月中旬的周三，天气不冷不热，正是穗城最舒服的时节。趁下午最后一节都没课，宁芮跟着蒋修寅去校团委，递交元旦晚会的策划案。

　　作为天中的年度盛事，元旦晚会向来备受瞩目，学生会往往需提前两个月筹备。

　　“宁芮，我们去趟校团委。”

　　“哦哦，好的。”宁芮连连点头。

　　他垂下眼帘，掩饰眼底的雀跃。刚才他说的那句“我们”，回味起来格外动听。

　　其实，蒋修寅大可把跑腿的活儿交给副会长，可不知怎的，他最近老是喜欢把宁芮带在身边当跟班。

　　临近下午四点，两人从校团委出来。路旁茂密的草丛深处，忽然漏出几丝微弱的呜咽。

　　宁芮好奇地拨开草丛，只见两只巴掌大的小奶狗正瑟缩着挤成一团。

　　一只土黄，一只黑亮。它们连眼睛都还没睁开，身上糊着脏兮兮的泥土。

　　宁芮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见四周并无大狗踪迹，他蹲下身，望着这两个脆弱的小家伙，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走不走？”已经走出几步的蒋修寅停下脚步，回过头，皱着眉不耐烦地催促。

　　“学长，你来看，”宁芮蹲在原地，眼巴巴地仰头望着他，“这有两只小狗。”

　　“校园里，多的是这样的流浪狗。”蒋修寅语气平淡。

　　“可是……学长，我……”

　　宁芮当然知道学校里的流浪动物众多。尽管校规不准养宠物，可总有人偷偷养着，等毕了业带不走，便随手丢在校园里，导致流浪动物数量不断增多。

　　可这两只实在太小了，他于心不忍，目光止不住地往草丛里飘。

　　见宁芮蹲在原地没动，蒋修寅显然失了耐心，冷哼一声，径自迈步走了。

　　纠结了半天，宁芮最终还是心一横，将两只小狗拢进怀里。感受着那温软轻颤的小身子，更是万般不忍。

　　可该怎么带回宿舍？
　　宿舍不让养宠物吧？

　　脑子里正乱作一团，还没理出个章程，头顶的阳光却忽地一暗，被一道阴影笼住了。

　　他猛地抬头，竟是去而复返的蒋修寅！

　　蒋修寅一手拎着小狗的后颈，嫌恶地颠了颠手。尽管满脸嫌弃，手下的力道却稳稳当当。

　　宁芮愣愣地看着他：“学长，你不是走了吗？”

　　蒋修寅没答话，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傻狗。”
　　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