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佳宁·权倾朝野》落凝晚

39、商谈政事 辞别凤仪殿

　　辞别凤仪殿，春风卷着庭院桃李的淡香漫过宫道。

　　南宫语芩依柳南絮之言，并没有径直返回公主府。惜梦捧着朱漆食盘，盘中安放一盅炖得温润的莲子粥，她一身尚未换下的石青翟纹朝服，径直往御书房而来。

　　方才在中宫陪皇后闲谈，听闻父皇大朝散去之后便留在御书房埋首卷宗，迟迟未传午膳。这一盅莲子清粥炖得软糯，少糖清润，正好送来尽一份儿女孝心。

　　御书房外廊下，几名内侍肃立值守。

　　李岁聿远远望见长公主的身影，随即向两名内侍抛去一个眼神，并未掀帘入内通报。

　　宫中留有南宫耀旧谕，长公主驾临御书房，无需复奏。

　　这般特例恩典，满宫唯她和皇后二人，纵使是自以为承宠后宫的妃嫔，也得不到这份待遇。

　　殿内隐约传来交谈之声，南宫语芩心中了然——父皇此刻正在召驸马丞相奏对朝事。

　　值守内侍心中微有忐忑，却不敢违逆旧日谕旨，只得垂首退立道旁。

　　南宫语芩从惜梦的手上接过朱漆食盘，随后看向李岁聿。

　　李岁聿立马会意，然后示意值守的内侍，两旁内侍立马抬手撩开厚重的青绸帘幕，南宫语芩缓步踏入御书房。

　　殿中龙涎香烟气沉沉，御案之上堆叠如山的奏折摊开，朱笔与卷宗错落摆放。

　　南宫耀身子微微前倾，指尖点在一卷官员考绩的奏本上，正同立在御案下首的上官胤低声商榷。

　　听见帘栊响动，上官胤抬眸望过来。

　　没想到来人是自己的妻子——南宫语芩。

　　他早便熟知长公主拥有直入御书房的特权，婚前也有数回遇上这样的场面，因此并不会骤然惊惶失措，也不会直接将所有话语尽数掐断。

　　只是方才二人谈论的是朝堂人事博弈，本是君臣之间压低声音的密议，见南宫语芩进入御书房内，他很自然放轻了话音，将方才过于私密尖锐的那一部分说辞收住，不再继续往下深挖。

　　夫妻名分归私室，此处是天子跟前的公堂，内外体面半分马虎不得。

　　他并未做出过分疏离的避让，却依旧依臣子本分，上前半步，躬身行朝见之礼，语气恭谨持重，不带半分闺房之间的熟稔：

　　「见过长公主。」

　　没有私下夫妻之间的随意，在御书房，他首先是朝廷的丞相，是面君奏事的外臣。

　　御案后的南宫耀抬眼，神色不见半分意外，只是停下了与丞相的交谈，目光落向食盘上腾腾冒着浅白热气的莲子粥，眉眼稍稍柔和几分。

　　「芩儿，你这是刚从中宫请安完毕？」

　　南宫语芩向前走上数步，将食盅安放于御案边角，对着皇帝行浅浅屈膝礼。

　　「回父皇，方才朔日朝见已毕。母后听闻您自早朝之后便久坐御书房，未曾进些吃食，便让小厨房炖了莲子粥，命儿臣送来。倒是不曾料到，丞相也在此奏事，是儿臣来得不巧，叨扰父皇了。」

　　她说这话时，侧眸看向站在一旁的丈夫，也仅仅只是淡淡颔首，并无多余神情。

　　纵使二人早已成婚，在帝王与诸多公文面前，也只守朝堂礼数。

　　南宫耀低笑一声，抬手示意丞相直起身：

　　「平身吧。我们方才商议的，不过是世家子弟补缺入吏部的寻常事宜，并非边关机要密务，谈不上避讳。既是你母后的一番心意，又怎谈得上叨扰呢？」

　　丞相依礼直起身，退回到方才站立的位置，只是说话的分寸已然变了。

　　方才可以对着皇帝直陈利弊，此刻南宫语芩在座，那些容易引发朝局风波的揣测之语，他便不再轻易出口，只得保留就事论事的陈述。

　　南宫耀指了指御案旁侧一张备用坐墩，看向南宫语芩：

　　「你既来了，便坐下一并听听。你在今日大朝之上，对此事也有自己的看法，正好一同论一论。」

　　春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动案头奏折纸页簌簌轻响。

　　南宫语芩依言落座。一室之内，君在上，臣立于下，虽是夫妻，却各守公私边界，闺阁情分隐于礼法之下，只余下朝堂君臣的权衡与商榷。

　　南宫耀指尖敲了敲摊开在御案上那本部选官员的名册，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各家世家子弟的履历，朱墨勾划交错。

　　「吏部递上来这份名单，一共一十三人，皆是世家举荐，要补地方州府的佐官空缺。今早朔日大朝，朝堂之上争执不休，你二人一个在朝列，一个在御书房，前后都看过这份卷宗，不妨说说各自的看法。」

　　上官胤微微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名册之上，神色持重，声音平稳有度，不似方才与皇帝独处时那般直抒胸臆，每一句都斟酌过分寸。

　　「回陛下，世家子弟并非全然不可用。部分人家子弟自幼饱读诗书，也曾入府历练，熟习刑名钱粮，放到州县，确实可以为地方分忧。可弊病也在此处，世家彼此盘根，若是大批安插子弟入外府，日久之后，州郡官吏皆出自几家门阀，地方的话语权便要慢慢落入世族之手。长此以往，中央的政令往下推行，难免会受到掣肘。」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眼角余光轻轻扫过身侧坐着的长公主。

　　毕竟南宫语芩本身，也要平衡世家与皇权，有些太过锋利的断语，当着她的面不宜讲得太过露骨。于是话锋一转，说得更为折中。

　　「可若是一概驳回，又容易激起世家不满。如今朝中根基尚需安稳，不宜骤然激化矛盾。」

　　南宫耀垂眸看着名册，淡淡哼了一声：

　　「朕何尝不知。可若是一味迁就，年年任由他们这般举荐，不出三五年，天下州府半壁，都要成了世族私产。」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坐墩上的南宫语芩，言语间多了几分亲近：

　　「芩儿，父皇见你大朝之时，便对此事有所留意，可有什么见解？」

　　南宫语芩端正坐于坐墩之上，一身翟纹朝服庄肃，伸手轻轻翻过案边递过来的另一叠文书，那是各州去年上报的考绩副本。

　　「父皇，儿臣以为，不可一刀切，却也不可全盘照收。」

　　她声音清缓，条理分明，御书房内一时只剩下她沉静的话音。

　　「世家之中确有才干之人，但也要分清，哪些是真才实学，哪些只是靠着门第混出身的纨绔。可定下规矩：世家举荐之人，不可直接授实职。先要入吏部观政三月，观其行事、察其才干，再酌情外放。

　　另外，还要设一条限制，同一世族，一年之内，不得同时有两人补同一个大州的官职。如此，便不会出现一州官吏尽数出自一家的局面。

　　至于那些毫无真才实学的，便遣送回府，所空置出来的缺位，另从地方选取人才便是。」

　　上官胤闻言微微颔首，随即提出难处：

　　「公主此法固然稳妥，可世家不会坐视约束。这般新规一出，必定会有老臣上书，说朝廷苛待勋臣之后，以薄待世族为由，在朝堂之上发难。」

　　南宫语芩抬眼看向他，夫妻二人御前议事，只有政见的交锋，不见半分闺房情态。

　　「发难是预料之中。但我们并非全然不用世家子弟，只是多一道考核筛选。他们要辩驳，便让他们拿出子弟实实在在的功绩才好说话。空拿着门第说事，于理站不住脚。」

　　「可考核的尺度，终究握在吏部之手。」

　　上官胤眉头微蹙，直指其中漏洞，

　　「如今吏部尚书本身出自世家大族，若是他有心偏袒，所谓观政考核，也会变成走过场，起不到真正筛人的作用。」

　　这句话切中要害，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龙涎香缓缓升腾，窗外春风吹动窗纱，簌簌轻响。

　　南宫耀指尖在名册上重重一点，神色沉了几分：

　　「丞相此言有理。吏部一司，如今正是症结所在。」

　　南宫语芩生为世家派别之首，又是吏部尚书的亲外孙，肯定不能让自己的外祖父平白受到猜疑，略一思索，接续道：

　　「既然如此，父皇可以从派御史台派人，会同吏部一同监察观政的全过程。吏部负责考核文书，御史负责纠察徇私舞弊，两相牵制。一方偏袒，另一方可直接上奏弹劾，便不容易一手遮天。」

　　上官胤沉吟片刻，知道南宫语芩的顾虑，细细推演其中利弊，缓缓开口：

　　「御史台固然可以制衡，只是御史之中，亦不乏与世家有姻亲牵连之人。若是结成一气，依旧有漏洞。」

　　「那就再加上一条。」

　　南宫语芩不慌不忙，随即开口：

　　「所有经过观政之后外放的世家子弟，到任一年，地方刺史如实上报治下政绩，直接呈递御前，不经过吏部中转。好坏由父皇亲自过目。若是徒有虚名，即刻调回京城，不得继续留任地方。」

　　这一层补全，方才那套法子才算闭环。

　　上官胤微微躬身：

　　「公主思虑周全，如此一来，世家想要安插庸碌子弟把持地方，便难上加难。只是这般层层设限，推行之初阻力极大，怕是要接连好几日朝堂争辩。」

　　「争辩在所难免。」

　　皇帝向后靠向御座软垫，目光看向二人，

　　「朕不怕朝臣当庭争论，怕的是底下暗地勾结，阳奉阴违。此事，你们二人可以一同斟酌，拟出具体条陈，明日递上来。」

　　说到这里，他视线扫过案边那盅尚还冒着余温的莲子粥，方才只顾着论政务，倒把吃食抛在了脑后。

　　南宫语芩听见吩咐，微微欠身领旨：

　　「儿臣遵旨。」

　　上官胤亦躬身：

　　「臣领陛下旨意。」

　　君臣夫妻三人，依旧立坐于御书房之内，案头卷帙堆叠，窗外三月春光明媚，殿内却是满是朝堂权衡的沉肃，没有半分闲散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