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佳宁·权倾朝野》落凝晚

31、公主大婚 嘉佑十五年

　　嘉佑十五年二月十五
　　晨曦未盛，长公主府中已烛火通明，数十支鎏金烛台燃着上好龙涎香，烟气袅袅缠上描金藻井，四面落地菱花镜映得满屋珠光流转。

　　紫檀木大妆台雕满缠枝龙凤纹样，台面铺猩红织金锦缎，层层叠叠的妆奁、宝盒一字排开，十余名侍女垂手侍立，各司其职，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声响。

　　南宫语芩端坐在铺雪白狐裘的梨花宝座上，一身石青暗绣金凤常服衬得身姿端凝，乌黑长发未束，如瀑布般倾泻至腰际，乌亮光润。

　　为首掌事侍女惜梦捧着温水与蚕丝软巾，小心翼翼拭净她眉目、颈间，随后取一把通体象牙雕花大梳，由顶至发尾缓缓梳理，另有侍女杏梨手持银篦，细细剔除发间浮尘，青丝滑落，落在狐裘上，黑白分明。

　　梳通长发，四名侍女一同上前挽制繁复凌云高髻。

　　发丝层层盘绕堆叠，衬得脖颈修长端庄，银篦反复抚平细碎鬓丝，耳侧留两缕柔发修饰脸型。

　　丹凤捧来堆满珍宝的鎏金托盘，先插上一支赤金镂空凤凰步摇，凤喙衔着七串圆润东珠，走动时珠玉相撞，叮咚清响；髻心嵌一块鸽血红宝石抹额，两侧分插翡翠缠枝海棠簪、白玉镶金珠花，鬓边垂落细碎珍珠流苏，华贵却不显杂乱。

　　发髻规整完毕，便是繁复妆容。

　　惜梦取进贡的玉容膏薄敷全脸，再用上等珍珠蜜粉细细铺匀，遮盖细微肌理，肌肤莹润似凝脂；指尖蘸取凝露胭脂，从颧骨向太阳穴淡淡晕开，晕出一层艳丽霞色，再取更深的玫瑰膏点染下颌，贵气盎然。

　　螺子黛研得浓淡适宜，细笔勾勒远山阔眉，眉峰利落大气，适配大典威仪；眼尾轻扫一点金粉，衬得眼波深邃。

　　唇上分三层上色，先抹淡樱脂打底，再点深红胭脂，最后敷一层金箔蜜露，唇色艳而不俗。

　　眉间点一枚赤金点翠花钿，额心嵌一颗极小的碎钻，烛光下熠熠生辉。

　　妆面落定，一旁的春莺取来鎏金菱花大镜举至公主面前。

　　镜中人高髻珠翠层层叠叠，眉眼端庄明艳，一身气度雍容华贵，满室金银珠宝堆砌，竟都沦为她容貌的陪衬。

　　南宫语芩微微抬眸，指尖轻触垂落的珍珠步摇，珠串轻晃，她淡淡颔首，眼底藏着皇家贵女独有的沉稳威仪，静待片刻后的婚典。

　　吉时将至，南宫语芩迈步走出长公主府内殿。

　　只见她身着一身尚主大婚的嫡长公主婚服，赤红织金的大袖袆衣庄肃铺展，衣料是流光润泽的上好贡缎，正红如熔霞落身。

　　满身金线绣就缠枝重莲纹样，花叶层叠葳蕤繁盛，针脚细密，花瓣边沿嵌着颗颗圆润赤珠，随着身姿微动便泛出细碎光华。

　　肩头叠着鎏金云纹霞帔，边缘垂落串串米白珍珠络子，行走之时珠串轻摇泠然作响。

　　内层抹胸与腰襕为华贵的鎏金色，胸前錾绣盛放牡丹，腰际金纹玉带环束，悬一枚温润白玉佩，数串珍珠流苏自腰间迤逦垂坠，落在层叠衣裾之上。

　　下裳衬着浅金百褶罗裙，外袍长长的曳地裙摆铺散于地，红底金绣的花卉纹样一路绵延，富丽却不显艳俗。

　　头上是重工打造的鎏金凤冠，金枝舒展飞扬，累累嵌满鸽血红宝，金翠交映。

　　珠玉长流苏自凤冠两侧垂落，拂过肩头乌发，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挽成高峨大婚发髻，鬓边金钿珠花层层相衬。

　　颈间佩戴红宝石金项链，点点红玉衬得面容端凝沉静。足踏红底描金绣莲婚履。

　　一身红金交辉，既有皇家嫡女与生俱来的赫赫威仪，又含大婚的吉庆雍容。

　　双手交叠敛于袖前，神色沉静，不见寻常新嫁娘的羞怯，唯有长公主独有的沉敛气度，满身珠翠华光，压得住满殿喧嚣。

　　参加此次婚典的皇室宗亲纷纷将目光投向南宫语芩身上，无一不被其容貌惊艳。

　　吉日良辰，吉时将至。

　　寻常婚嫁，皆是十里红妆、女出闺门、夫家迎客，新妇需拜谒公婆、奉茶尽礼。

　　唯独今日不同——此乃公主纳婿、宰辅尚主，礼制倒置，尊卑殊然。

　　嫡长公主婚前久居这座宫外府邸，并无自皇宫启程出嫁、宫门送行的流程，大婚全套仪礼皆定于公主府正堂举行；依皇家赘婚礼制，公主不必往驸马原生寒门祖宅行儿媳跪拜奉茶之礼，日后驸马可择时日独自归省本家探望双亲，尽人子孝道。

　　整座嫡长公主府张灯结彩，朱红廊柱缠满锦绣彩幔，庭院红毯绵延至正堂阶下，两侧宫灯次第点亮，雅乐低扬，肃穆华贵，少了民间婚典的喧闹，独存皇家规制的端庄。

　　礼部官员、世家勋贵、寒门重臣分列两侧静立等候。

　　忽闻府外传来绵长的传报之声，内侍高声唱喏：

　　「圣驾、凤驾莅临——」

　　满府宾客、宫人仆从立时齐齐躬身伏地，鸦雀无声。

　　銮驾缓缓停于府门之外，皇帝身着明黄吉龙常袍，皇后头戴凤冠、身着织金凤纹吉服，在一众御前侍卫、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府邸。

　　因天子格外疼惜这位嫡长公主，破例携皇后亲临驸马入府大典，于正堂之上特设两座临时御座，居于主位最高处。

　　帝后落座，目光轻扫堂下，皇后眉眼带着几分温柔笑意，皇帝神色沉稳，藏着帝王的期许，亦有为人父的柔软牵挂。

　　掌礼内侍见圣驾已定，再度朗声唱礼：

　　「吉时到——拜天地，敬皇恩，行成婚大典！」

　　立于红毯两端的二人缓步上前。

　　嫡长公主南宫语芩凤冠霞帔，身姿端凝沉静；当朝丞相上官胤褪去朝服，一身大红赘婿礼服，依旧身姿挺拔，敛去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锋芒。

　　第一拜，二人同朝殿外天地躬身行礼；

　　第二拜，朝着正堂上首帝后御座遥遥叩拜，谢皇家赐婚圣恩；

　　第三拜，夫妻相对，缓缓躬身，行夫妻之礼。

　　礼乐轻扬，满堂寂静。

　　人前是帝王平衡世家与寒门的政治婚约，是颠倒寻常礼制的赘婚仪典；唯有二人心底清楚，这场联姻裹挟着权谋算计，亦藏着旁人无从窥见的脉脉心意。

　　掌礼内侍高声落定：

　　「礼成——驸马入府！」

　　二人起身，一同上前至御座前，向帝后躬身行礼。

　　皇帝望着自家嫡女，语气温和褪去朝堂的威严：

　　「往后府中朝夕相伴，朝堂为公，内宅为私。朝堂之上各尽其责便好，回到这府中，愿你们彼此体恤，互敬互惜。」

　　皇后柔声道：

　　「佳宁自幼懂事，扛起诸多重担，如今身旁终有一人相伴。望二人往后冷暖相知，遇事多几分包容，岁岁平安，和和美美度日便足矣。」

　　二人垂首应下：

　　「儿臣（臣）谨记父皇母后叮嘱。」

　　待帝后略作歇息，便在众人恭送之下启驾回宫，余下婚宴交由府中执事按例举办。

　　自此礼法定论：公主为府邸之主，驸马入居公主府，朝堂之上两派依旧分立、政见可秉公辩驳；内宅之中，二人褪去君臣阵营之分，开启往后朝夕相伴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