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幽弦》虹少

84、第八十四章 旧屏破新障急施 麻姑坏皇宫

　　百日宴的喧嚣散尽，暄晖苑变得有些死寂，只偶尔有侍卫巡逻时的脚步声经过。
　　天色黑沉下来，那道缝里透下的光逐渐变暗。狂风在外面肆虐，带着些残败的落叶灌进缝隙里来，像个幽怨的鬼，似是将白日的盛歌扭曲成绵长的呜咽。
　　暴雨落下，砸在头顶的木板上，震耳欲聋。雨水沿着缝隙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她蓬乱的发丝里，顺着额角滑进衣领。
　　麻姑醒了。
　　她打了个哈欠，想伸懒腰，发觉此间狭窄，骨节抵着木板，舒展不开。她挪了挪，换了个姿势，脸上面具的表情也跟着转了个角度——从困惑变成平静。那是一张会让人觉得昏沉的面具，眼皮半垂，嘴角松弛，像是刚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还没想好要不要睁眼。
　　她如猫一般从池心舞台旁的夹缝里钻出来，像猫，像蛇，骨节依次过了一遍，人就全出来了。她站直，痛快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环顾四周，光都在很远的地方，身边漆黑，分不清雨幕和夜幕。
　　她寻到一处帷幔架子，钻进去避雨。窄小，只能保后背干爽，脑袋顶上却有积水顺着架子往下滴。第一滴落在她额角，她没动。第二滴落在她眉心，她缩了一下脖子。第三滴落下来的时候，面具的表情变了——像炸了毛的猫，眉眼拧起来，嘴角往下撇。她往里挪了挪，躲不过。又挪了挪，还是躲不过。她忍了片刻，表情越来越烦躁。
　　毫无预兆，隆隆响声自西边传来。麻姑如释重负地走到舞台边缘，俯身将脚探进池水里，立刻收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厌恶的表情在那张面具上一闪而过。但她知道没有时间了。巡夜的兵士从池边跑过，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些光亮像一根根针，从黑暗里刺出来。她在舞台边缘坐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水里。水面合拢，什么也没有留下。

　　景安帝歇在俐妃宫中，隆隆响声传来时，他刚抱起了睡醒的三皇子，孩子小小的，暖的，蜷在他手心里，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小兽。他还没来得及品一品那层温情，手就顿住了。
　　那声音不对。
　　宫人依旨去探，很快回来：“陛下，城中有妖兽作乱。钦天监也遭贼人围击。”
　　“妖兽？”景安帝没有松手，三皇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京中有屏守，妖兽何来？”
　　“灵蛇尚未传回更多信息。”
　　“有人破了京中屏守。”太玄令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侧后方，仿佛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没人注意到，“像是破律门余孽，手中大概有七八只借妖盘，持续招来妖兽在城中肆虐。他们的人在围击钦天监，师父他们暂时缓不过手来修复屏守。”
　　景安帝沉吟一息：“宫中现有多少侍卫？”
　　扈忠上前一步：“不足千人。弦卫士只五六十人。”
　　“抽一半，出宫增援。”
　　“陛下，宫中——”
　　“宫中自有屏守。”景安帝截断他的话，“奉颐苑和承徽宫的守备不要动。派出的人，悉数听诚亲王调遣。”
　　“陛下！”
　　白燃雪急唤一声。景安帝回头，他已不见踪影，只留一句话飘在半空里：“有人在破坏宫中屏守。”

　　白燃雪赶到时，暄晖苑中湖一般大小的水池正透着朦朦的白光，那白光像是来自池底的阵法符咒，偌大一片极复杂的符咒，一圈一圈围住了一块盆口大小的长满水草的池底。
　　那片阵中心的缺口越扩越大。
　　他没有犹豫，跃入水中。池水像一层厚实的裹尸布包住他全身。他向下潜，指尖触到池底的那一刻，碰到的是刀刃。血在水里散开了。刀刃是从池底长出来的，像一把刀倒插在那里，厚重，宽大。他收回手，掐字诀，掷出。水流迟缓了他的动作，那一击落下去，被阵法符咒无声无息地化了，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水里，只泛了一层微弱的涟漪就散了。
　　符咒受了激，扭动起来。白光凝成细长的一条，如水蛇一般缠上来，将他从头缠到脚，收紧。力道挤入他的胸腔，池水从口鼻灌进来，冷，带着池底的泥腥味。他皱了皱眉，屏住呼吸，翻手向下一按。池底阵被他的掌力拍碎了。白光乍熄，泥沙翻涌，视野里暗下来，只有水在动。
　　很快，借着岸上侍卫们的灯火光，他在浑浊的水中看到——一个黑影从池底那处缺口里浮了出来。那黑影不像人，更像一件被水泡胀的旧衣服撑出了轮廓，脱离池底，向上游去。白燃雪踏了一下池底，想要追上去。

　　刚探出水面，一把剑拦住了他的脖子。很小的剑。木头的。
　　白燃雪怔了一瞬——因为脖子上的触感又钝又轻，不像利器，不像威胁。他徒手抓住了那柄木剑的剑刃，用力一甩，将身后持剑的人甩到面前来。那人落水，水花溅起的一瞬间，白燃雪看到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细看才辨出是面具。他伸手去揭，那人没有动。面具被揭下来，露出一张新的脸——一张困惑的面具，眉眼微蹙，嘴角微张。那表情与白燃雪此刻脸上被水汽模糊了的神情极像，像一面镜子里的水痕。
　　白燃雪将那面具扔开，空出来的手直接掐住了麻姑的脖子，另一只手掐字诀。水下升起一股力，托着他浮出水面，他立在漆黑的漩涡之上，像踩着一块不存在的石台。麻姑被他举在半空，面具下的脉搏急促地跳动，他的指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皮肤下涌动的血液，只要稍稍施力就能截断。
　　但他顿住了，他辨出了黑影消失的方向，他松开手，想要转身去追。手腕却被麻姑攥住了。力道不大，但像膏药，甩不掉。低头看去，脚踝也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从水底长出来的白色细线，像龙须，又像虫，一节一节地向上攀。
　　他看清了。池底那处缺口正在往外挤东西，很多，很密。一团团黑影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窝被惊动的蚁。白燃雪挣开了手腕上的那只手，挣开了脚踝上的缠缚，抬手掐了一个极长的字诀，指尖凝出一团光华。
　　涅力被压缩、凝练、收束进一枚鸡蛋大小的球里。那枚光球从他指间落下，落入水中，没有溅起水花。它碰到了那些白色细线，细线像被烫到一样向四周退开，露出一条路。它沉到池底，触到那处缺口。
　　然后炸开了。像星火落进油池。金光从池底爆发，向四面推去，那些爬出来的黑影被吞没，消失得干干净净。水面翻涌，池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中心推向岸边，高高的水浪打湿了岸上侍卫们的衣摆，他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体内穿过，涌向远处。
　　他终于可以放心去追那个黑影了。
　　突然，一串面具从黑暗中飞出，拦在他面前，像一排被风吹起来的纸，钉在他身前。
　　白燃雪回头看了麻姑一眼——她站在水中，面具换成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又看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张开了星石阵。

作者有话说

麻姑对白燃雪，狸与猫之战，嗯，战斗画面我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