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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跨年夜 沈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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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股味道从卧室门缝里钻进来,勾着他的嗅觉神经一点一点把他从被子里往外拽——是肉香,但不是炖肉那种浓郁厚重的味道,更像是干煸或者煎烤过之后再加汤汁慢慢收出来的那种,边缘带着一点焦化层特有的焦香,混着姜片和桂皮的气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闭着眼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个香味变得更具体了——是排骨。有人在用他的厨房,烧他的锅,拿他冰箱里的东西,做他昨天随口说的那道菜。
沈砚睁开眼,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看了两秒,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客厅里,萧厉正背对着卧室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扶着锅柄,肩膀微微前倾,看起来专注极了。抽油烟机开着,声音不算大,在清晨的安静里听得很清楚——轰轰的,和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二重奏。沈砚光脚踩着地板走过去,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萧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淡,手里的动作没停。“醒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萧厉用锅铲把排骨翻了个面,边缘已经微微焦黄了,看起来表皮有点脆的样子。“你说想吃排骨。朕查了一下你手机里的菜谱,冰箱里有食材。就做了。”
沈砚站在门口没进去。他靠着门框,看着萧厉动作生疏但认真地翻炒那锅排骨——他握着锅铲的姿势和握笔差不多,指节并拢,手腕微提,每次翻动都先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力度。他不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极其郑重。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的东西:砧板上切好的姜片、葱段、蒜瓣,排得整整齐齐,间距几乎一样;旁边放着一个小碗,里面调好的酱汁颜色均匀,没有气泡;碗柜边沿搭着一条刚用过拧干的抹布,叠成了四四方方的形状。
“你在御膳房学的?”沈砚问。
“御膳房不教这个。”萧厉说,“朕看的是你手机里那个'懒人红烧排骨'的教程。视频三分钟,朕看了七遍。”
沈砚看着他后颈那截露出来的发际线,没接话。他转身进洗手间洗漱刷牙,回来的时候萧厉已经把排骨盛出来了,装了满满一盘,深棕色的酱汁裹在每一块排骨表面,泛着油亮的光,边缘焦黄的脆皮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
沈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肉炖得不算烂,咬下去的时候需要一点点力气,但嚼起来很有口感。酱汁咸淡刚好,甜味是冰糖的那种清甜,不腻。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萧厉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问他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沈砚注意到他握着锅铲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还行。”沈砚说,“比我做的好吃一点。”
萧厉把那把锅铲放下,解围裙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两拍。沈砚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听到身后传来萧厉走进客厅的脚步声,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他端着那盘排骨走出去,坐在萧厉旁边,把盘子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把筷子递给他。
“你也吃。”
萧厉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朕觉得糖放多了一点点。”
“正好。”沈砚说,“我喜欢吃甜的。”
萧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啃那块排骨。两人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那盘排骨安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饭。窗外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照在窗台那盆新换土的绿萝上,叶片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绿尖又比昨天多冒了一小截。
沈砚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的时候,把骨头拢到盘子的同一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萧厉。“今天干什么?”
萧厉想了想:“去看房子。”
“今天?”
“嗯。中介上周五联系朕了。说有三套符合条件的,今天可以看。”
沈砚看着他,想起上周五——那不就是刘主任被停职的同一天吗?这个人一边布置“收网”的尾巴,一边已经联系了房产中介。他到底一天能干多少事?“你什么时候联系的中介?”
“用你手机搜完地图之后。”萧厉说,“你手机里有个叫'房产'的App,朕看了上面的房源,截了图,然后打电话给中介了。你的号码。”
沈砚闭了闭眼。“你用我的号码打电话,到时候中介打回来怎么办?”
“朕已经跟他说了,这个号码是朕的。他不会再打给你。”
沈砚看着他那张面不改色的脸,觉得跟他争论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人来了不到一个月,已经用他的身份信息干了——办身份证、签刘主任的字、查房源、打中介电话。下一步是不是该用他的银行卡买房子了?
“那你打算今天看哪三套?”
萧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第一张照片是一套两居室,照片里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透过阳台门落在地板上,面积不大但格局很方正。第二张是一套三居室,装修是新的,厨房很大,灶台是那种深灰色的岩板台面。第三张是一套带院子的底层,院子不大,但围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外面种了一棵光秃秃的树。
“第三套贵一点。”萧厉说,“但有院子,可以种东西。”
沈砚看着他划过第三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种什么东西?”
萧厉把手机收回去:“还没想好。到时候再看。”
沈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空盘子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进洗碗池。“那走吧。去看房子。”
他们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把街道照得暖烘烘的,路边的树还挂着残叶,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几片。沈砚走在萧厉旁边,今天没有什么风,他也不需要走迎风面了。两人穿过小区门口那条小街,拐上主路的时候沈砚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认识这条路。往东走三个路口是公园那个方向,但中介给的第一套房源,正好在公园南侧的那片新小区里。
“你故意的?”沈砚问。
“什么故意的?”
“房子买在公园旁边。”
萧厉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说的,那个公园有湖。”
“我说有湖你就买旁边?”
“你不是喜欢湖吗?”萧厉转回头继续走,“你大三的时候写过一篇论文,写的是盛朝园林水系布局。里面提了十二次‘湖’字。朕看了。”
沈砚的步子慢了半拍。他想起来那篇论文是大三上学期写的,是选修课的期末作业,他花了一个星期凑出来的三千字,自己都忘了写的是什么了。萧厉记了那么久。“你看我论文干什么?”
“你所有东西朕都看过。”萧厉说,“你发给朕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张照片、每一条消息——朕都存着。手机之前那个坏了,朕就抄下来,手抄的,三个本子。”
沈砚的脚停住了。
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萧厉的背影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他。阳光落在萧厉的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沈砚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起大三那个冬天,萧厉总是比他晚睡,每次他发消息说“睡了”,萧厉那边都要隔几分钟才回一个“嗯”。那时候他以为是萧厉在打游戏,原来那几分钟是在抄他的聊天记录。
“你把手抄本带来了吗?”沈砚问。
“带来了。”萧厉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竖排小楷。沈砚凑近看了一眼——第一行写的是日期,大三那年十一月的一个周三,下面是他发给萧厉的一句话:“你今天穿那件黑卫衣挺好看的。”然后是萧厉自己写的一行小字:“朕知道。你看了三次。”
沈砚把那个本子合上,塞回萧厉口袋里,别开脸大步往前走。“走了,看房子。”
萧厉把本子收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沈砚的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一样,但这次他没有把衣领拉起来遮住。
第一套房源比照片上看起来小一点。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他们转了一圈之后站在客厅中央说:“这套优点是朝南,采光好,装修不用动,拎包入住。缺点是只有一个卫生间,两位如果合住的话可能不太方便。”
萧厉站在客厅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沈砚说:“卫生间太少了。”
沈砚站在卧室门口朝里看了一眼:“那看下一套。”
第二套是三居室,比第一套大了将近二十平。客厅宽敞,厨房的岩板台面确实很漂亮,窗户也是朝南的。中介介绍说这套是去年刚交付的,业主还没住过,相当于新房。萧厉走进主卧看了一眼,又走到次卧门口停了一步。
“这间朝北。”他说。
“朝北的做书房也行。”沈砚说,“冬天冷就开空调。”
萧厉想了想,走到阳台看了看,空间不小,放得下好几盆花。“这套可以备选。看第三套。”
第三套是一楼带院的。看房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院子里的围墙影子落在地上,那棵光秃秃的树的枝丫在墙上投出一幅细密的笔画。萧厉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地上的土。
“这棵树是柿子树。”萧厉说,“冬天掉了叶子,但根还在。春天会发芽。”
中介在旁边笑着说:“您眼光真准,确实是柿子树。这户以前的老业主种了很多年了。”
萧厉站起来走到院子围墙边,伸手碰了一下墙面上那半枯的藤蔓。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他转过身走回客厅,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客厅的窗户也朝南,从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那棵柿子树的枝丫,阳光透过枝丫落在客厅地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影。
“这套。”萧厉说。
中介愣了一下:“您不再看看别的了?”
“不用了。”萧厉转回头看着他,“这套怎么卖?”
中介报了一个数。沈砚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加上那枚金饼的定金,首付差不多刚好够。但贷款的部分需要收入证明和流水——萧厉没有这些东西。他刚想开口说什么,萧厉先一步说了:“全款。”
“全款?”中介的眼睛亮了,“您确定?”
“确定。下周签合同。定金今天付。”
中介喜笑颜开地开始准备材料,萧厉站在客厅窗边继续看着院里的那棵柿子树。沈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全款?你卖完十一枚金饼才够——”
“朕有钱。”萧厉说,“朕来的时候除了金饼,还有一箱玉器,压在棺木夹层的暗格里。你们的人没发现。朕上周回去拿了一部分,放在你单位更衣柜里了。”
沈砚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的文物馆?”
“上周五晚上。你睡着之后。朕打车去的,刷了你桌上那张备用工作证。”
沈砚发现自己的备用工作证上周三确实不见了,他以为是夹在报告里没找到。“你拿我工作证——”
“用完放回去了。就在你桌垫底下。”
沈砚深吸一口气,发现跟这个人没法交流。他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去办所有的事——办身份证、拿玉器、联系中介、打车、回自己的坟里取东西,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但每一件事都做完了。
“那你下周签完合同,打算什么时候搬?”
萧厉侧过脸看他:“你什么时候搬,朕就什么时候搬。”
沈砚看着窗外那棵柿子树的枝丫,冬日的阳光把那些枝干的影子投在院子里,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画。“我这房子租期还有半年。”
“那朕等你半年。”
沈砚没回话,但他嘴角的弧度在阳光里翘了一下。窗台上那棵柿子树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在颧骨上晃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中介在客厅那头喊了一声“萧先生,定金表格填好了”,萧厉转身走过去签字。沈砚站在窗边看着他低头在表格上填下“萧厉”两个字,笔迹工整有力,和他在笔记本上写小楷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人身边的日子,好像一天比一天真实了。不是那种“活着”的真实,是另一种——是知道明天有人会给你做排骨、后天有人会陪你去跨年、下周有人会把钥匙放进你手里的那种真实。
那种真实像窗外那棵柿子树的根,扎进土里的时候没人看见,但你知道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