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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收网 沈砚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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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那晚睡得比平时沉。
也许是恒山跑了一整天累的,也许是事情终于要走到最后一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半寸。他躺进被子里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萧厉翻地图的沙沙声,那声音像白噪音一样裹着他的意识往下沉,很快就没了知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之前,沈砚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侧耳听了听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过分。萧厉平时六点半就醒了,会轻手轻脚地进厨房烧水,水壶的开关按下去会"咔嗒"一声,然后是一小段水沸的咕嘟声。这些声音今天早上全都没有。
沈砚掀开被子下床,推开了卧室门。
萧厉站在阳台的窗边,背对着他,手里捏着那部老款手机。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灰金色,肩胛骨的线条在卫衣底下若隐若现。他听到门响,侧过脸看了沈砚一眼。
"醒了。"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沈砚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小街还很安静,只有一辆洒水车远远地开过去,水流喷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萧厉低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小李凌晨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戳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刘主任昨晚十二点从单位回来,进了办公室就没出来。今早六点,省局的人到了。"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起头:"省局的人?"
"纪检的。"萧厉把手机收回去,"小李说来了两个人,直接进了刘主任办公室,把门关上了。到现在没出来。"
沈砚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事情这么快就定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那他还回来吗?"
萧厉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点,像冰面被初阳照透了一层。"不回来了。证据链已经递上去了。今天之内,会有通知。"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窗外那辆洒水车拐过街角,水声渐渐远了。心里那种感觉很奇怪——三年来被压着的那个东西忽然被拿走了,原本该轻松高兴,但肩膀反而空落落的,像是卸了重物之后,肌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走吧。"他转身进洗手间洗漱,"上班。"
今天的考古所比平时安静。
沈砚刷卡进门的时候,前台大姐没像往常那样笑着打招呼,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静。沈砚走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没人,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几个沈砚认识的面孔——省局纪检组的两位同志,一个姓周的组长,一个姓孙的干事,还有省局分管副局长的秘书。他们坐在刘主任办公室门口的那排椅子上,各自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小李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手里端着杯凉透了的茶,看到沈砚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
沈砚走过去,小李凑近压低声音:"纪检组的人带了封条,刘主任那间已经封了。东西原封不动,他们说要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处理。"
沈砚点了点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打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萧厉——萧厉正把那盆绿萝端到窗台上,仔细地转了半圈,让新冒的绿尖对着太阳的方向。
一个小时后,纪检组的周组长走到大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各位同事,耽误大家几分钟。"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关于刘文忠同志涉嫌违纪的问题,省局纪检组已经启动初步核实程序。在调查期间,刘文忠同志暂停工作,配合调查。办公室的工作暂由省局直接协调安排,各位保持正常秩序,有什么需要反映的情况随时可以找我们。"
他说完这些话,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沈砚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台电脑的屏幕,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地跳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周组长和孙干事收拾好文件走了,那个副局长秘书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整层楼恢复了比平时更深的寂静。
小李端着他的凉茶凑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的嗡嗡声还细:"沈哥,你没事吧?"
"没事。"沈砚说。
小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旁边那个正在给绿萝调整朝向的"清华实习生",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他看不太清楚。"行,那我先干活了。"他端着杯子缩回去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陆续开始动起来,键盘声、翻纸声、水杯搁在桌上的轻响,一点一点把刚才那种凝滞的空气撑开了。沈砚打开一份新的修复日志,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
萧厉从窗台旁边走回来,坐到自己那张椅子上。他没有拿地图,也没有拿铅笔。他只是坐在那里,侧过身,正对着沈砚,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沈砚感觉到那道目光,但他没有抬头。
"你在想什么?"萧厉问。
沈砚把笔放下,终于侧过脸看他。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坐着,窗外的天光从萧厉身后照进来,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砚看着那道阴影,声音很轻:"在想……这个事情完了之后,你要干什么。"
萧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朕想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萧厉抬起头看他,"你带朕去就行。"
沈砚的喉头紧了一下。他转回头看着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那个位置一闪一闪地跳着,像一小颗不肯熄灭的星。"行。"他说,"周末带你去转转。"
萧厉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他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小李又收到一条消息,他从电脑前面抬起头,朝沈砚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沈哥,省局那边的通报出来了。刘主任停职接受调查,档案室的封条撤了,他的办公室暂时封着等移交。"
沈砚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了那辆黑色帕萨特,但驾驶座上没人。它安静地停在车位里,像一头被卸了轭的老马。沈砚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工位坐下。
萧厉还在画那张地图。他的铅笔尖沿着一条新路线的方向推过去,从沈砚单位门口出发,往东画了两条街,然后折向南,穿过一片标着"新建住宅区"的方块,最后在一个打了星号的位置停下。
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这画的哪?"
萧厉低头在星号旁边写了两个字,笔迹工整有力。沈砚看清那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金饼"。
"你哪来的金饼?"
"棺材里带的。"萧厉放下笔,侧过脸看他,表情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葬的时候放了十二枚,垫在朕背下面。你们的人开棺的时候没发现,在棺板和陪葬夹层中间。"
沈砚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朕自己放的。"
沈砚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十二枚盛朝金饼,按现在的市场价算,就算不走正规拍卖渠道,随便找一家古董商出手也够在省城买一套不小的房子了。但他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你哪来的身份证?没身份证你卖不了。"
萧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的卡片递过来。沈砚接过来一看——身份证,姓名"萧厉",出生日期写着1998年,住址一栏是空白的。照片是萧厉本人,背景是白墙,拍得极其规矩,甚至比沈砚自己那张还像正常公民。
"你什么时候办的?"
"上周三。"萧厉说,"你单位旁边的派出所,朕去问了,说材料补齐就能办。"
"你补了什么材料?"
"你户口本上有一页复印件,朕拿了。还有你单位给开的'临时聘用人员'证明,朕写了个名字让你主任签了字。"
沈砚想起来上周三刘主任确实在几张空白纸上签过字,说是"后期做表用",他当时忙得没多想。原来那些签字是被萧厉拿去办身份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份证还给萧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你从棺材里带出来的东西——金饼、玉玺、还有别的——按照文物法那是国家的。"
萧厉看了他一眼:"朕的东西,朕自己从自己坟里拿出来用,犯法?"
"……你先把金饼换成钱再说。别走古董店,走正规的拍卖行。我认识一个靠谱的。"
萧厉把那张地图折好收起来,点了点头。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之间透过来,落在地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沈砚看着那些碎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萧厉侧过头看他。
"我在想,如果大三那年我没走,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我身边。"沈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是我又想,如果你没回那个皇陵,你现在早该三十多岁了,可能早就忘了我是谁。"
萧厉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那块边角磨得油光水滑的玉牌——"砚"字那一面朝上,刻痕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温润的质地。
"朕不会忘。"他说,"所以朕回去了。"
沈砚看着那块玉牌,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边缘。指腹触到玉石表面的时候是凉的,但那种凉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他没把玉牌拿回来,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你留着吧。"他说,"本来就是你的。"
萧厉把玉牌攥进掌心,拇指在"砚"字上用力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字刻进更深的纹路里。然后他把它放回衣领底下,贴着锁骨的位置。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斜,把办公室里那些铁皮柜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小李收拾东西先走了,然后是后勤的小王,再后来是保洁大姐进来擦了一遍桌子。整个办公室慢慢暗下来,只剩下沈砚和萧厉两张工位还亮着桌灯。
沈砚站起来关了电脑,拿外套。萧厉也站起来,把那卷地图夹在腋下,顺手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端起来抱在怀里。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萧厉抱着那盆绿萝站在门口等着他,花盆边沿新冒的绿尖在昏暗中像一小撮点燃的烛火。
"你带它回去干什么?"
"换土。"萧厉说,"朕中午去买了新土,还有新盆。"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沈砚锁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刘主任那间办公室的门上贴了两道封条,白色的纸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他收回目光,把门锁好,转身下了楼。
十二月最后的几天里,气温又降了几度。沈砚走在前面,萧厉抱着花盆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街,路灯在他们头顶依次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回身后。
沈砚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等着萧厉走上来,然后与他并排。
"周末带你去那个新建的公园。"他说。
"有湖吗?"
"有。"
萧厉嘴角弯了一下,脚步没停。那盆绿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叶片被夜风轻轻吹动的时候,新冒的绿尖微微颤了一下。
沈砚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但他走在萧厉旁边的时候,肩膀比平时放低了一点,像是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情——有人并肩走路的时候,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