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水开了吗

2、A组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安柠到教室的时候，俞清远已经坐在男生区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了。

　　他没趴着，没睡觉，居然在看书——确切地说，是低着头盯着摊在桌上的地理课本发呆。安柠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到那页是一张中国地图，上面被谁的笔尖戳出了一个浅坑。

　　她的座位在右边第三排，隔了他两排的距离。她把书包放下，刚坐稳，周橙就从前排转过椅子来，下巴搁在她的桌沿上。

　　“安柠。”

　　“嗯。”

　　“地理走班表我看了，咱仨真是一组。A组，第三小班，周二周四下午第三节。”

　　安柠拉开笔袋，抽出那支黑色的笔：“知道了。”

　　周橙盯着她手里的笔杆，眯起眼：“你这笔用了多久了？胶套都咬烂了。”

　　“三年。”

　　“三年？你初中就在用这杆笔？”

　　“嗯。”

　　周橙伸手想拿，安柠已经把笔塞进了口袋。

　　周橙啧了一声：“你不对劲。你以前没这么护东西。”

　　安柠没接话，翻开课本，看到昨天数学课上自己随手画的一堆圈圈叉叉，一个字没看进去。

　　“对了，”周橙压低声音，朝左边努了努嘴，“俞清远今天来这么早，我进教室的时候他就在了。以前他都是踩铃到的。”

　　安柠翻了一页书：“可能今天值日。”

　　“值日表上周就贴了，他这周不扫地。”

　　“那你问他去。”

　　周橙看着她，笑了一声：“我不问，我就跟你汇报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安柠咬着下唇翻了两页书。

　　——来这么早干什么。发呆。看地图。手指把课本的一角卷起来又抚平。

　　她没抬头，但她的余光知道，俞清远正歪着头在看窗外。

　　第三节下课铃响的时候，安柠看了一眼课程表——下节是地理走班。

　　她站起来，把课本和笔袋装进书包，准备往走班教室走。刚走到门口，周橙从后面蹿上来挽住她胳膊，安柠还没来得及甩开，余光里就看见俞清远也从左侧过来了。

　　三个人并排走到了走廊上。

　　周橙走在中间，左边是俞清远，右边是安柠。

　　安柠盯着前方的地面，脚步踩得又快又匀。

　　“A组在哪个教室来着？”周橙问。

　　“物理实验室那边，三楼。”俞清远说，“昨天我路过看见门上贴了纸条。”

　　“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就记住了。”

　　安柠没插话，但她注意到他说“看到了，就记住了”的时候，语调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可他知道A组在三楼，昨天路过，看到了，记住了。

　　她也是昨天看到的，她也记住了。

　　——谁让你记这个的。

　　她加快了脚步，把两个人甩开了半步。

　　走班教室是一间物理实验室改的，桌椅比普通教室大一圈，一排能坐四个人。安柠到的时候，前两排已经坐满了人，她往后走，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周橙跟过来：“我坐你旁边啊？”

　　安柠点头。

　　周橙刚把书包放下，俞清远就过来了。他看了看周橙旁边的空位，又看了看周橙，然后什么也没说，绕过她们坐到了安柠正后方那一排。

　　安柠背对着他。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后。很近。她一往后靠，椅背几乎就挨到他的桌沿。

　　地理老师进来了，是个年轻女老师，扎着高马尾，说话声音很清脆：“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学期走班地理课的刘老师。咱们今天先做分组，然后布置第一个课题。”

　　她念分组名单：“第三小班A组，安柠、俞清远、周橙——”

　　周橙举手：“到！”

　　安柠没出声。

　　俞清远在她背后说了声“嗯”。

　　“你们三个一组，任务是用两节课的时间，分析中国一个城市的区位条件，做成PPT，下下周展示。选哪个城市你们自己定。”

　　刘老师说完，开始给别的组分配任务。

　　周橙回过头，趴在安柠桌上：“选哪个？”

　　安柠想了想：“随便。”

　　“随便你个头，快选。”

　　“南京。”俞清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安柠的脊背僵了一下。

　　周橙愣了一秒：“南京？为什么选南京？”

　　“有大学。”俞清远说，“以后想考那边，先研究研究。”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松弛，像是在说一件随口一提的事。但安柠听到“南京”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被捏紧了。

　　南京。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的目标是南京中医药大学。她妈不知道，她爸不知道，周橙她也没说过——她连自己都不太敢说，因为万一考不上，显得很可笑。

　　他怎么会知道？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可能真的只是随口说的。南京那么多大学，他想考别的学校也完全正常。

　　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

　　周橙倒是没在意，埋头在手机里搜南京的资料。安柠转过头，假装问周橙：“选南京也行，你想研究什么方向？”

　　“什么方向？”周橙抬头看她，“区位条件啊，什么河流啊交通啊，不就那些吗？”

　　“我问具体。”

　　周橙想了想：“秦淮河？”

　　“也行。”安柠把目光收回来，但她余光里感觉到俞清远在看她——她的侧脸，她的肩膀，她翻书的指尖。

　　她没回头。

　　但他开口了。

　　“选中医药大学附近那一带也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安柠听得一清二楚，“有个叫仙林的地方，那边大学多，资料应该好找。”

　　安柠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到一半的书合上了。

　　“那就仙林吧。”她说，声音尽量稳，“周橙，你查仙林的地图。”

　　周橙开始搜。

　　安柠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仙林。

　　然后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了一个“中”字。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字迹是稳的。

　　下课的时候，安柠站起来收拾书包。俞清远走到她旁边，把一张纸条放在她桌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柠展开。

　　上面写着：“选南京是因为你上次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看到了。”

　　安柠的心跳停了一拍。

　　——地图。一个月前。地理走班第一节课，她在课本的中国地图上，用铅笔画了一条浅浅的线，从她的城市到南京。画完就擦了，擦得很干净，她觉得没人看见。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记住了，等了一个月，选在了今天说出来。

　　安柠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支咬了三年的黑色中性笔放在一起。

　　周橙从旁边凑过来：“他给你什么了？”

　　“没什么。”

　　“你耳朵红了。”

　　“教室暖气太热。”

　　“你骗鬼。”

　　安柠把书包拉链一拉，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橙在后面喊：“安柠——你走那么快干嘛——”

　　安柠没回头。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但她的手指一直攥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折了三折的边角硌着掌心。

　　她逃了。

　　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逃。

　　因为她怕慢一步，就会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