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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年的笔 九月初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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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风还是热的。
安柠站在高一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捏着分班通知单,纸边被她折出了三道褶。
走廊尽头有人在搬桌子,铁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拖拽声。电风扇在天花板上转得很慢,叶片上的灰能看清楚厚厚一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隔夜垃圾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每个高中开学都会有的那种气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知单上的名字:高一三班,物化地组合,教室在四楼最东边。
四楼。靠东。
她合上通知单,推门进去。
教室坐了大概三分之二的人,都是陌生的脸。有人在跟前后桌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按了几下又赶紧塞回去。安柠快速扫了一圈,看到倒数第三排靠窗有个空位,旁边没人,拎着书包就走了过去。
她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把手肘搁在桌面上,脸朝着窗外。
窗外的操场有人在跑步,红色跑道上白色校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可能因为昨晚没睡好,分班这件事让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
“诶。”
旁边有人拉椅子。
她没转头。
“这个位置有人吗?”
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
俞清远。
他站在旁边,书包单肩挎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短袖。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点,刘海扫到眉毛上面,被风扇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没人。”安柠说。
“那我坐这儿了。”
他把书包甩进桌肚,椅子往外一拉,整个人摊上去,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鞋尖差点踢到前面同学的椅脚。
安柠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但她的耳朵在听。
他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本化学课本,翻了翻,又塞回去。他哼了两句歌,听不出是什么调子。他叹了口气,把椅背往后压了压,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
电风扇转了第三圈的时候,他说:“没想到分班还能碰见你。”
安柠没回头:“嗯。”
“你选物化地啊?”
“嗯。”
“我也是。”
“嗯。”
他安静了两秒。
“安柠。”他喊她全名。
她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脸凑得比刚才近了一点,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她。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初中的时候——他也喜欢这样趴着跟她说话,眼睛从下往上看,瞳孔是深棕色的,睫毛很长。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安柠看着他的眼睛。三秒。她知道自己应该移开,但她没有。
然后她别开脸,低声说:“你怎么也选物化地。”
“那说了七个字了。”他笑了一下,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不错,有进步。”
她把脸转回窗外。
但她的嘴角,有那么一毫米,往上动了一下。
初三的时候也是这样。
初二一整年,他们是同桌。他话多,她话少。他帮她接水、帮她挡掉无聊男生的搭话、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笔。她从来不道谢,他也不等她道谢。那时候她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到毕业。
但初三上学期,他忽然不跟她说话了。
不是吵架,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某一周开始,他不再主动跟她讲话。她也不问。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目光再没有交叉过。毕业那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队伍倒数第三排,也在看她。但谁都没开口。
后来她就没再想过他。
——她以为自己没再想过他。
“安柠。”他又喊她了。
“又干嘛。”
“借支笔。”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去,没看他。
他接过来的时候,指腹蹭过她的指尖。很轻,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塞进校服口袋里。
“谢了。”
“嗯。”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微秃,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摞名册。他开始点名,点到“俞清远”的时候,安柠听到旁边的人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到”,拖着尾音。
班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大点。”
“到。”这回正经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安柠用余光瞄了他一眼。他坐直了,但椅背依然往后压着,手里转着那支从她那儿借来的笔——黑色中性笔,被她握了三年,笔杆上的橡胶套被她咬出了牙印。
他转了两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笔杆,拇指摸了摸那个牙印,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转。
安柠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疼。
——别想太多。只是同桌。初中也是同桌,现在又是同桌。只是巧合。他早就忘了初三的事情,你也应该忘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讲台上。
班主任在念班规。不允许带手机。不允许迟到。不允许穿奇装异服。不允许——
“……不允许男女同桌。”
安柠的耳朵竖了起来。
“今年学校新规定,”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高一年级全部按身高排座,男女分开。男生坐左边三列,女生坐右边三列。下课之前把座位换好。”
安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俞清远。
他手里的笔也停了。他看着讲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下巴的线条绷紧了一点点。
“我去。”他小声说。
安柠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他刚才说了“我去”。不是“哦”,不是“行”,是“我去”。
她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她把笔袋拉好,把书包从桌肚里掏出来,站起来准备往右边挪。
“安柠。”
她转头。
俞清远把刚才借的那支笔递过来,笔杆朝向她,橡胶套上那个牙印正对着她的视线。
“还你。”他说。
她接过来。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碰到他的。
“谢谢。”
“你说了两次谢谢了。”他说,“你今天怎么回事。”
她没回答。她抱着书包走到右边第四排,坐下。中间隔了一整条走道和两排男生。
她坐下之后,悄悄转过头看了一眼他那边。
他已经在跟新同桌聊起来了——一个短头发的男生,叫周橙?不对,那是个女生……她定睛看了看,是周橙没错,一个从初中就认识的女生,梳着短马尾,正眉飞色舞地跟俞清远说什么。
俞清远歪着嘴角在笑,像是完全不记得刚才那句“我去”一样。
周橙忽然转过头,朝安柠挤了一下眼睛。
安柠迅速把脸转回来。
她翻开新发的数学课本,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安柠。
旁边空了一截,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三个字:
是同桌。
然后她又划掉了。
——写什么呢。又不是初中了。
她把笔塞回笔袋,拉好拉链,整个人坐直了看着黑板。
但脑子里全是他转笔时的样子,和那个被咬了三年、还没换掉、现在正被她攥在掌心里的橡胶套。
“我叫俞清远。”——初二开学的第一天,他也是坐在她旁边,说了这句话。
“你呢?”他问她。
“安柠。”
“哪个安?哪个柠?”
“安宁的安,柠檬的柠。”
“哦。”他笑了,“柠檬的柠。那我可以叫你柠柠吗?”
她说:“不行。”
他说:“行,那我叫你安柠。”
后来他再也没有叫过她“柠柠”——一次都没有。
但那个外号,她在自己心里叫过自己很多次。
柠柠。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分班通知单,被自己折了三道的边角,展开来,又折回去。
窗外操场上的人还在跑步。
风扇还在转。
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有散。
四楼东边。和初三那年一样的楼层,一样的朝向。
她闭上眼睛。
——又是他。
又是他。
她不知道这算缘分还是运气。
但她知道,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初三那一年的事。而她有一种预感——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初三那样,突然就不说了。
他一定会问她。
安柠睁开眼。
旁边隔了两排的位置,俞清远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迅速别开脸。
但他已经看到了。
他看到她在看他。
“柠柠。”
她听到他在心里喊她。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跟周橙说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安柠知道。
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也知道他看到了。
第一天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握着那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的牙印硌着她的拇指。
她咬的。
三年前咬的。
到现在还没换。
她没有换。
——为什么没换。
她没有答案。
下课铃响了。安柠收拾书包准备走,刚站起来,周橙从左边蹿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安柠!你跟俞清远认识啊?”
安柠面无表情:“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那他怎么坐你旁边就坐得那么自然?他刚才跟我聊天,三句话里问了两次‘安柠以前也这样吗’,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安柠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同桌关系。”
“哦——”周橙拖长了尾音,“同桌关系。行,那我信了。”
她笑嘻嘻地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地理走班,咱仨一组啊?我看了名单,咱仨都在A组。”
安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A组?”
周橙晃了晃手机:“我在教务处有亲戚,你信不信?”
安柠没信。但她看了一眼俞清远的方向。他正背着书包往后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好像在听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
没有人追上去。
他走了。
安柠把笔塞进口袋里,走出教室。
走廊的光线是金黄色的,跟初三那年一模一样。
她吸了一口气,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什么。
她不知道明天地理课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那支笔她还攥在口袋里,橡胶套上的牙印还在。
她没有换。
她还是没有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