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栖我肩》吉乌叶文

4、尘梦 丁姨将炒好

　　丁姨将炒好的马兰头铺在薄饼上，香干、笋丝、蛋皮裹着翠绿的野菜，卷得饱满诱人，利落递给两人：“趁热吃。”
　　小雪接过就咬，满足得眯起眼：“香！”
　　林煊学着她的样子啃了一口，香鲜滋味在舌尖漫开，恍惚间回到了家乡，忍不住赞叹：“丁姨的手艺，绝。”
　　马兰头、荠菜、香椿、豌豆尖、菊花脑......这些野菜鲜嫩可口，各具特色，是江南春日餐桌上最富诗意的时令美味。
　　“你是北安人，吃得惯这些吗？”小雪边嚼边问。
　　“我是福江人，长大后才去的北安。太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
　　丁姨笑着端来排骨汤：“喜欢就多吃点。”
　　小雪冲林煊眨眨眼：“那这周让丁姨多弄点野味，让你解馋。”
　　林煊挑了下眉，嘴角漾起弧度，满意道，“行，提前谢过丁姨。”
　　“帮帮忙哦，你是我们尊贵的客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丁姨打趣起来，“以后你要是再过来小住，可不能破费买这么多东西了。”
　　这一车吃食，让小雪怪不好意思的。
　　水果、肉类、零食，五个大袋子满满当当。只是宿了一晚，送行的时候一面之缘，哪里需要他这般客气。
　　“我再帮你卷一个。”小雪看向林煊。
　　“我自己来。”林煊没有作客的模样。
　　小院差不多三个月没来客人了，整个冬天都是小雪和丁姨两人共度。偶尔打趣，更多的时候是小雪一个人沉浸在放空状态，丁姨则是院里干活，或者去村里帮忙。
　　小雪并非什么都不做。
　　她起得早，会先动动身体，打会操，扫扫院子。偶尔除草，施肥，修剪花草枝丫，去山上撒野。
　　她吃得少，用得更少，小院最大的支出，就是丁姨的工钱。
　　这在丁姨看来是巨款，总担心小院生意不好，她还领这么多，会把小雪压垮。
　　小雪从不跟人透露自己的经济状况，哄丁姨：父母至今还给她足够的生活费。
　　丁姨将小雪想象成从小被父母宠坏的富家千金，既不理解她虚度光阴的做派，也不理解她父母重金养着一个成年女儿的做法。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打工的，干活轻松又有满意的工资拿，本着良心对她好就是，操这份闲心干嘛。
　　这样一过便是两年。
　　刚来的时候，后院的无花果树才几片叶子，如今已一人多高了。去年结了两筐果子，根本吃不完，她都晒成了果干。
　　想必今年又是好收成。
　　吃得心满意足，小雪往沙发上一靠。
　　林煊在边椅坐下，有些局促地开口问：“小雪，你今年多大？”
　　认识不满一天，问这些私人的问题总归显得不礼貌，可林煊忍不住想知道。
　　小雪调皮一笑：“今年啊，比去年大1岁。”
　　“谁说不是呢。”林煊接话，像个捧哏。
　　“看过你身份证，正好比你小一岁。”
　　“不像。”他清清嗓子：“你看着像刚毕业不久。”
　　“哟！谢谢您，您可真会说话。”
　　“我只说真话。”林煊眼睛漏出一丝笑意。
　　“所以你让我叫你‘林煊’，我也不推辞。如果我年纪跟你差很多，总得叫你声‘煊哥’，或者，‘林哥’，不然显得我多没礼貌，是吧？”
　　林煊点头，表示赞同。
　　“你是村里人？”他顶着一脸胡须，睁着大眼睛继续发问，尽量将问题控制在安全社交之内。
　　“我是焕市人。有一次朋友带我来这边徒步，便喜欢上了这里。”
　　“哦。”林煊慢慢消化这些信息。
　　小雪困意袭来。
　　“我要午睡，就不陪你了。如果闲着无聊，可以去溪边或村里转转。对了，后山风景也不错。”
　　小雪站起身往楼上去，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叮嘱他，“记着带上怂泡。”
　　林煊几夜没睡好，早上开了两小时车，又在菜园沾了一身泥汗，此刻站在镜前，镜中人长发蓬乱，胡子拉碴，他扯了扯嘴角：“你可真邋遢。”
　　剃须刀刮过皮肤。
　　他泡澡、点香、倒头睡去。

　　大约是因为中午瞬间的味蕾觉醒，他在梦中跌进一段泛黄的记忆。
　　那是清明前夜，十三岁的他踮脚贴在书房磨砂玻璃上。
　　父亲伏案的轮廓在昏黄台灯下显得疲惫。书桌上咖啡杯早已见底，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哥，爸爸今年真的会带我们去吗？”妹妹学着他的模样，偷看父亲。
　　去年清明，父亲承诺的踏青最终变成公司楼顶的外卖野餐，妹妹的果汁打翻在新裙上，哭得眼睛通红。
　　“今年不一样，我听见爸爸打电话推掉了明天的会议。”
　　书房的门打开，林远山看着窗门上贴着的两个孩子，眉间那点微皱就舒展了开来。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父亲的声音低沉疲惫。
　　“爸爸，明天……”林星语怯生生开口，却被母亲的声音打断。
　　“牧川，小语，该睡觉了。”母亲季妍从楼梯走上来。
　　林远山揉了揉太阳穴，蹲下平视两个孩子，温柔开口：“明天我们去爸爸的外婆家。还没有带你们去过呢。那里可好玩了，有成片成片的油菜花田，还有一条小河，里面有好多小鱼小虾。”
　　父亲很少提起自己的童年。林煊瞪大眼睛，充满了期待。
　　“真的吗？可以带旺财一起去吗？”林星语兴奋地跳起来，旺财也跟着叫了两声。
　　“当然。让它去田里撒撒欢。”父亲笑着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
　　隔日一早，闹钟刚响，林煊便起身，把昆虫观察盒仔细塞进背包，又翻出柜子里搁置许久的捕虫网，快步冲到院子里。
　　他心底最惦念的，是从前在奶奶家度过的几个盛夏。
　　暑假一到，他便央着父亲送他去奶奶家。村里总有年纪相仿的伙伴日日寻他，结伴去河沟钓龙虾，进山逮松鼠，或是站在高耸的青石岩上纵身扎进凉丝丝的河水。傍晚回家，吃着奶奶做的饭菜，饭后又将井水里冰镇好的西瓜切开，清甜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夜里暑气消散，奶奶把竹席铺在井旁空地上，摇着蒲扇坐在他身边，慢悠悠讲古老的故事。抬头是横贯天际璀璨清亮的银河，耳边蝉鸣阵阵、蛙声连绵，晚风裹着草木清香，令他安安稳稳入眠。
　　可那样温柔的日子没几年就停了。
　　奶奶走后，世上最后一个满心满眼疼他的长辈，也彻底离开了。好多个深夜，他都蒙着被子，悄悄红了眼眶。
　　父亲给司机放了一天假。
　　晨雾中，他站在车边的背影让林煊恍惚，那个永远西装革履的男人，此刻套着件旧夹克。
　　车窗外的城市逐渐被金色花海吞没。
　　父亲握着方向盘，说起童年往事：“溪边的石头底下藏着透明的小虾，油菜花比人还高的时候，躲在里面谁都找不到......”
　　林煊偷偷瞄着父亲侧脸，发现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前所未有地柔软。
　　乡间小路上，父亲越走越快，背影在阳光下闪烁成模糊的光斑。
　　林煊拼命追赶，鞋子陷进潮湿的田埂，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远处妹妹的笑声。
　　心脏抽搐，猛然惊醒，发现枕头已被泪水浸湿一片。
　　窗外暮色四合。
　　镜面有水珠滚落，他怔怔望着自己。
　　那些拼命想要留住的瞬间，早就化作时光长河里粼粼波光，看得见，捞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