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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六个小时 列车在清晨 ...

  •   列车在清晨六点发车。天还没亮。诗禾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照片——他在巷子里画速写的背影。她盯着它看。她看了六个小时。

      窗外天色渐亮。南方城市的灯光在后退。田野在晨光中铺开。北方还没有到。列车在铁轨上跑,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像心跳。她的心跳。或者他的心跳。她不知道他的心跳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他第一次来茶馆,接不住茶杯。她说碎碎平安。他蹲在地上捡碎片。他的手在发抖。她当时以为他紧张。想起他在听证会上掉铅笔。她当时以为他害羞。想起他不再在她面前画画。他说"手机方便"。她当时信了。想起他用双手捧手机。她当时以为是习惯。想起他走路扶墙。他说"腿有点软"。她当时信了。想起他开始用拐杖。他说"腰不太好"。她当时信了。想起他说话含混。有人问他是不是喝了酒。她当时什么都没想。

      她当时什么都信了。每一次他都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每一次她都选择了相信。她不是不聪明。她不是不敏锐。她只是太信任他了。她以为如果有什么大事,他会告诉她。她以为他会说。他不说,她就以为没什么。她以为"只是累了"就是只是累了。她以为"手机方便"就是手机方便。

      她错了。他骗了她。他骗了她三年。他用一堵用"合理"砌起来的墙挡住了她。墙后面是黑的。她没有去看。她不敢看。她也不愿看。她选择了相信他。因为相信他比怀疑他容易。因为相信他比拆穿他安全。因为如果她拆穿了,她就要面对她不敢面对的东西。

      但她现在面对了。三个字。渐冻症。三个字解释了一切。

      列车的窗外变了。田野变成了城市。北方城市的轮廓在远处出现了。灰色的。方的。像一堆积木。她的手攥紧了手机。到了。快到了。

      列车进站了。她几乎是跑着下的车。她跑出站。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她说不出地址。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翻出手机,给司机看了护士发给她的地址。司机看了一眼,说:"那地方有点远。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她的手攥着车门把手。她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她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灰色的楼。光秃秃的树。北方的冬天。冷。她把外套裹紧了。她不知道他冷不冷。他不能动了——他还感不觉得到冷?他的皮肤还知不知道冷?他的意识还清不清醒?他知不知道她来了?

      护士说了。他一直在眨眼。他在等她。他知道了。他知道她要来了。他在等。他等了三年。也许更长。从他确诊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等她知道的那一天。等她来的那一天。他以为她不会来了。他以为她会恨他一辈子。他以为他死的时候她不会在。

      但她来了。六个小时的列车。她来了。

      出租车停了。她看到了那栋楼——一栋不大的疗养院。灰白色的墙。门口有一棵松树。北方的松树。不是银杏。她推开车门。她跑向大门。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抵达一个地方。因为她不知道到了之后,他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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