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券书 “民有私约 ...
-
灊山脚下另有一户姓黄的人家,女儿出嫁,剩守寡的黄婆婆一人种那十亩田。一年年过去,黄婆婆一人弄不过来,也无力承担税收,打算卖了田投奔女儿女婿去。
本想便宜卖给邻居,也卖不上价,我们便按市场价把土地买了过来。
女儿嫁得不远,听了我们的想法,和丈夫商量后,索性承担起黄婆婆这十亩田。播种、收获都来帮忙,黄婆婆接近五十,平时还能干的动,这样也是一份收入,比黄婆婆直接去投奔她们两口来得轻松。
灊山外面的聚落可大得多,年龄结构也均衡,随处可见小孩子。我们在南溪聚、南冈里陆续转了几天,谈下四百五十亩地的合作。灊县北边还有一个“何家聚”,听名字就知道都是同姓宗族,便避开了这里。
起初我只想买三百亩,毕竟还在试验阶段;可合作了五家,竟真的有主动找上我们合作的人。
南冈里有位毛阿负,十分热心,她年轻时丧夫,性格又强,一把拉扯起四个女儿、两个儿子长大成人,现在孩子们也能反哺她了,儿子娶了妻,女儿嫁得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吃喝不愁,毛阿负是不卖地的,但从邻居那里打听到我们有高产种子,想要些种子试种几亩。
怕我们不肯,起初她神神秘秘地套近乎。聚里的大事小情她无有不通,给我们说了些,常叫我们去做客,最后连中人签字都去她家。她常拐着弯地打听我们的事,还有玉米种子。
我一开始还摸不着头脑,但总觉得她有话没说,因此不想过于热情,但人家毕竟帮了我们忙,我肯定也要同等相待,便这样陷入矛盾,玉米没了,只能给她送些粟。
熟了之后,有天毛阿母神秘兮兮地问我:“阿易,你那宝贝种子,一亩地能产多少?”
“四石吧。去年是这样,但今年不好说。”
阿禾本来在写文书,闻言看了过来。
“嚯,那可不得了啊。”毛阿母笑道,“能卖多少钱?”
我心里也没底:“其实我也不知道,但作为粮食,吃肯定没问题。”
“好孩子。”她身子微微前倾,拍拍我的肩,“毛阿母待你怎样?”
“很好。”我不假思索。
“那……”犹豫一瞬,毛阿母眼中闪了两道光,“种子给我来些怎么样?不多,十几亩就行。”
我下意识看向阿禾。
种子倒是还有,毛阿母人不错,也帮了我们,给她也无妨。只是自从开始签订契约后,我更加明白,话要想清楚之后再出口。
阿禾没有立即回答,我知道她在思考。
毛阿母转而去游说阿禾:“好孩子,我不白要你们的,给钱成不成?你说个价吧。”
“那怎么好意思……”这些天下来,毛阿母招呼我们和合作者,提供签约场所,怎么好意思再收钱。
毛阿母不在乎地挥手,显然早就想好了:“哎,一码归一码,好种子不是白得的,付钱是应该的。”
阿禾摇头:“这些天蒙您热情招待,我们不要钱。但麻烦您扬个名吧,若有人不卖地但也想种玉米,可以来找我们,但同样要签订券书,约定连续三年一成粮食归我们,之后就不用了。”
对呀!我眼前一亮。
玉米的产量高于粟,即便收取一成,对种地的人、对我们来说收益都很可观。对方能收获更多的粮食,我们不用花钱就能获取一成玉米,又是双赢!
三年也很合理,现在玉米种子还很稀缺,不过这里的人一般都是自留种,不怎么买种子。三年之后,玉米种子大概这些人家都有了,自然不会再愿意向我们支付报酬了。
“行行行,这可太好了!”毛阿母一口答应。
又过了两天,我们给毛阿母送去了种子,大概能种十五亩。
毛阿母接过,向我们介绍,说是住在北头的邻居,是一对夫妇,方同和孟芷,急着卖地。
“……你们也要合作?”我望着眼前老实巴交的年轻夫妇,提醒他们,“我们给的土地价格并不高。”
孟芷急忙点头,似乎在怕我拒绝。
我心里盘算一番:“我们之前就打算买三百亩,现在都四百多了,要不算了吧?”
阿青她们也同意。
孟芷垦切地说:“孩子病了,还有父母赡养,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行行好吧。”
那我还有什么话说?当即问了土地面积、位置、去年收成等事,准备找人签约。
夫妻俩见我答应,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孟芷小心翼翼地问:“盟、盟主,要是……要是过几年年景好了,我们能不能赎回地?”
我一愣,之前没有人提出过这个要求。
采薇解释道:“我们做的是‘绝卖’,不是‘活卖’。”
如果是活卖,土地的所有权不会转移。我做的不是借钱典赎那一套,因此拒绝了她。
看孟芷有点失落,我安慰道:“若以后收成好,再在别处买地也是可以的吧?”
方同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算了,绝卖就绝卖吧。就算典给豪强,他们也只会抬高赎价,层层设障。东家的王公一家就是如此,最后活卖变绝卖,人也成了徒附。”
我们去看了地,桑婉冲我点点头,因地质一般,最终谈好是350钱一亩。孟芷叫丈夫去请中人签契约,我却又犹豫了:“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毕竟签了约,就反悔不得了。”
夫妻两个俱是摇头。
“别急,让我先想想。”总觉得哪里还能做得更好。
孟芷却以为我不愿买了,快步上前,声音低却透着急:“盟主,都怪我多嘴,你不要生气……我不再提赎回的事了。”
“我没生气,只是在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心思转了转,我问道:“这四十亩地,种粟也不过五六十石,你们五个人一年却需要九十石口粮,的确是巨大的缺口。”
孟芷眉宇间全是忧色:“先前我还能织布,公婆也有营生,尚能勉强支撑;我的阿蛮一病,就……她还有个弟弟嗷嗷待哺,一想起我真是……”
“看了几回也不见好,躺在那里眼看进气少了,我们没钱治了,可她才七岁,我是母亲,怎么忍心……”孟芷垂泪,好像怕我们烦,赶紧拭去了。
“孩子得的什么病?”我问。
“说是下利之症。”
“哦……”什么是下利之症,我也不知道。
方同催促道:“别的都不必说了,换了救命钱是要紧。”
脑海中的想法终于成了型:“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四十亩地,一万四千钱,契约上写好,付钱之日开始,你们名下的土地转让给我们,是绝卖,永不赎回。但若以后赚了钱,五年之内还可以按350钱一亩的价格在我这里重新买地,只不过可能不是原来卖的那一块,自愿购入,少于四十亩也卖。”
“你们觉得怎样?”
“这和活卖有什么区别?为何不能赎回原来的地呢?”孟芷不解。
我解释道:“原来的土地,五年中我们可能有各种用处,也会投入改良成本。我不会卖你们荒地,肯定还是和原来差不多的耕地。要不放心,咱可以写到券书上。”
“而且赎回必须要一次凑够一万四千钱才行,阿易说的情形,地买多少随自己。”阿禾道。
我点头:“对,就是这样。”
方同一口答应:“我们签。”
阿禾遂拿了木牍,笔沾取墨,在券书上写好离契时间、买卖双方。
我在一旁看下去。上面写的是“四十亩地,东比张四、南比陈五、西比张根、张谷、北比田瓦,贾钱一万四千,钱即日毕。若田为他人侵夺,元辅当为证。”
后面写的是分成约定。
“自买后,田仍佃与原主耕种,岁收四六分之,佃客得六,钱主得四。若逢灾歉,先留佃客口粮,钱主等额扣除,余者五五分。”
本来我觉得用佃客和钱主称呼彼此怪怪的,感觉这不像合作,好像处在剥削一方似的。
但阿禾说佃客就是租种别人土地的人。要立券书,还是要以大家熟悉的称谓。
我一想也是。就和我不喜欢跪一样,跪坐还能勉强接受,跪总感觉有些屈辱;但在这里的人,可能就是一种礼节,没有威逼的意思。
阿禾凝神细思,将我们刚刚所谈的买回土地的附加条款整理成文,写了进去。
然后是登记知券人若干,也就是见证人。
最后一句是“民有私约,如律令”。意思是视同律令,换成今天的话,大约就是具有法律效力。
孟芷与方同皆不识字,中人给他们一字一句念,确定没问题后,阿禾重新誊抄了一份,两边画押,分成两半,剖开处刻齿,就算签完了。
以后再有纠纷,各拿出自己的一半合在一起,看简牍是否契合、刻齿是否相合,就能验证真伪。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事:“之前合作的那些人家,都没有签这个附加条款。一样的模式,现在却改了,他们不是吃亏了?”
阿青摆摆手:“券书是两方自愿签的,当初都认同了,有什么吃亏?”
阿禾想了想:“阿易,你说得有理。下次找个时间,再签一个补充券书吧,这样更公平些。”
“好的。”
思柔背着手,面对我们倒着走:“太好了,四百九十八亩地,几乎5顷地,可以更好地在这里生活了!”
我不禁笑道:“是啊,每个人都有田产,比之前好太多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