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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归府议事 马君粮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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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马邑城外的田垄间新麦初齐,农事正忙。
各处田庄的账目、佃户租息、沟渠修缮诸事积压成堆,马君粮在外接连奔波近半月,日日往返于各乡田庄之间,风尘仆仆少有停歇。直至诸事初步理顺,他才抽出身来启程归府。
归家这日恰逢傍晚,落日熔金,余晖铺洒在马家青黑瓦檐之上,整座宅院浸在一片温柔暖色里。
府中管事、守门仆役早早立在大门两侧等候,见车马渐近连忙上前接缰扶轿,礼数周全。
一路舟车劳顿,马君粮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衣衫边角尽是路途尘土。他未曾先去偏院梳洗歇息,只简单净了手脸换去外层尘衣,便径直步入内宅正房。
柳氏早已听闻归家动静,提前命人备好了热茶点心与热汤。近日天气日渐燥热,她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清润的梨汤,专为解乏消燥。
见他推门入内,柳氏起身迎上,语气温和体贴:“一路奔波辛苦,快坐下歇歇。”
她抬手示意青禾奉茶,又让人将温热汤盏端上桌,待马君粮落座缓气,便挥手屏退屋内所有下人。
屋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隔绝了外院所有细碎动静。
柳氏这才将前些日子苏家舅母林氏登门一事,从容细细道来。
她不偏不倚,不添主观揣测,亦不刻意搬弄是非。从林氏进门追忆姑嫂旧情、假意怜惜阿姝孤苦无依,句句感慨惋惜;再到话锋一转,刻意点出阿姝无亲娘照拂、在后宅单薄无依;最后提出想要接阿姝回苏家小住、由外祖家照看教养的请求,从头到尾据实复述。
连林氏那日暗中挑拨、暗含对比的话语,以及刻意在外人面前立起“外祖真心疼孤女”人设的心思,柳氏都淡淡点透。
马君粮端着温热茶盏,指尖摩挲瓷壁,面色随着听闻的一桩桩话语,渐渐沉静冷敛。
他身为马邑乡绅,执掌族田家业多年,阅尽乡里人情世故,心思早已沉厚通透。
苏家这般行事,实在令人寒心。
往日苏晚晴在世时,他顾念姻亲情分,但凡苏家有所求,或是田亩周转、或是家事难处,从未推脱,能帮则帮,数年里接济帮衬无数。可自从苏晚晴离世,苏家态度骤变,整整一年不闻不问,断尽往来,半点情分不念。
如今见马家宅院安稳、田产丰饶、日子蒸蒸日上,便忽然摆出至亲姿态上门嘘寒问暖。看似疼惜孤女,实则字字句句都是算计,无非是看准了阿姝是马家嫡长女,身份贵重,来日教养、婚嫁、体面皆是可利用的筹码,想要借着这份血缘情分重新攀附马家,拿捏人心博取好处。
“趋利避害,世情常态,只是苏家做得太过露骨难看。”
马君粮放下茶盏,语气沉缓,带着几分淡漠失望。
柳氏微微颔首,缓缓道出其中难处:“夫君明鉴。我那日不曾直接回绝,也不敢轻易应下。若是痛快应了让阿姝去苏家小住,便是开了口子,往后苏家必定得寸进尺,频频插手府中教养,甚至来日婚事,后患无穷。可若是强硬回绝,外人不知内里算计,只会传闲话,说马家容不下孤女外祖,苛待无母孩童,折损府中名声。”
她执掌内宅日久,最懂世家体面与人言可畏。硬拒落人口实,轻允引狼入室,两头皆是弊端,进退皆有牵绊。
暮色渐渐深重,天光彻底隐去,屋内光线渐暗。
青禾在外轻手轻脚入内,点燃檐下与桌旁烛灯,暖黄光晕漫开,稍稍驱散了屋内沉凝的气氛。
马君粮起身,在屋内缓步踱了几步,细细权衡利弊。
“阿姝今年已满七岁,已然懂事。彻底断了外祖往来,于情理不合,也容易叫孩子心底生疑,觉得自己无根无靠。”他思虑周全,缓缓开口,“人情体面要留,马家底线更要守。”
柳氏抬眸:“夫君有何定夺?”
“往后可准许苏家女眷按时入府探望,逢年过节、四时闲日,进门叙旧、相见说话,全然无妨。”马君粮语气笃定,条理清晰,“给他们至亲探望的颜面,堵住悠悠众口。但接走小住、交由苏家教养,绝无可能。阿姝是马家嫡女,马家的骨血、马家的体面,自该由马家教养做主,轮不到外家越俎代庖。”
这般处置,最为稳妥周全。既顾全了姻亲情理、府中名声,又死死守住马家根本,断了苏家想要拿捏阿姝、攀附牟利的念头。
柳氏心头微松,颔首赞同:“如此最好。既不落话柄,又不养后患。只是林氏贪心极重,此番没能遂愿,怕是不会轻易甘心,往后多半还会再来纠缠。”
“纵然再来,也是同理。”马君粮神色淡然,气度沉稳,“守定规矩即可。数次婉拒之后,他们自然知晓马家底线,不敢再肆意妄为。真若不知进退,再三纠缠,那便不必再顾情面,直言回绝便是。”
家事利害已然商议妥当,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二人神色沉静。
片刻后,柳氏轻声问道:“此事是否要告知阿姝,让她心中有数?”
马君粮略一沉吟,轻轻摇头。
“不必。”他语气柔和几分,“她年纪尚幼,只需安稳读书、静心度日即可。这些成人之间的利益拉扯、人情算计,不必早早压在她心上。往后苏家若是再来探望,我们提前知会她一声便是。”
他终究是父亲,心底仍想护住孩子仅剩的安稳纯粹。
与此同时,僻静小跨院内,亦是一片安静夜色。
阿姝用过晚膳,独坐窗前灯下翻读书卷。暮色四合,庭院寂静,唯有晚风穿枝,送来阵阵花木清香。
方才前院下人往来奔走、低语请安的动静,她隐约听见,心知是父亲归府了。那日舅母登门所求之事,今夜必定会有最终定夺。
她已满七岁,心思通透,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幼童。心里并不愿意去往苏家,可也清楚,自己一个孩子,说了并不算。
灯花轻轻爆响一声,落在灯盏之内。
阿姝将书页慢慢合拢,没有叫春桃去打探消息。决断是长辈的事,她只需要等候结果即可。
窗外月色渐浓,落在窗棂上投下一片清辉。她垂眸望着灯盏里跳动的火苗,灯芯燃得平稳,没有半分摇曳,连带着心底那丝悬着的不安,也慢慢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