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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闲言入耳 苏家来访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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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登门一事过去两三日,马家宅院表面又回归往日模样。
该洒扫的院落依旧日日打理,账房按时核对出入,小厨房按着四时节令备下吃食,下人们当差行走言行举止瞧不出半分异样,仿佛那日前厅的交锋不过一场转瞬即逝的过客插曲。只是院角的青砖墙根下,偶尔有婆子扫地时停顿片刻,目光悄悄瞥向小跨院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去,连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可有些事只要发生过便不可能彻底消散。
那日前厅往来不少仆妇丫鬟或是远远侍立或是往返传茶递水,多多少少窥见了几分情景。林氏说过的那些话也借着下人之间私下闲谈悄悄在内宅流转开来,只是碍于柳氏先前立下的禁令没人敢高声议论,只凑在廊柱边角、后院灶房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连说话时都要先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靠近才敢开口。
这日午后春桃去后厨取点心,院中只留阿姝一人。
窗扉半敞暮春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漫进屋内,风里还带着马邑边地特有的微凉,吹得案头的旧书轻轻翻动。阿姝伏在案前翻看母亲遗留下来的《女诫》残卷,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一页一页慢慢读过。满室安静院角墙外传来两个粗使婆子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窗内,夹杂着扫帚碰触墙根的轻响。
“那日苏家舅母来你们是没听见,话说得实在叫人心酸。小姐小小年纪没了亲娘在外家还有人惦记,偏偏府里……”
另一道声音连忙拦了一句依旧压着嗓子:“慎言,夫人不许妄议主子。”
“我也就跟你私下说说。舅母想接小姐回苏家小住夫人却不肯松口非要等老爷回来,旁人看着可不就要多想。虽说夫人平日里待小姐吃穿用度不曾亏待,可终究不是亲生的哪里比得上血脉至亲。”
“话也不能这么讲夫人掌家处事一向公允,只是小姐无母处境本就难处。若是真能多靠一靠苏家往后也多一条退路。”
“谁说不是呢万一往后府里添了小少爷小姐在这府中的位置就更不好说了,苏家若是肯替她出头总好过孤零零困在这一方小院……”
话语还在继续阿姝握着书页的手指慢慢收紧,书页边角被指尖攥得起了褶皱,连指甲都泛起了白。她已满七岁听得懂这些闲话背后的意味,下人们并不清楚前厅内里的算计只凭着林氏那一番动情的场面话便先入为主觉得是柳氏在阻拦她亲近外祖觉得苏家才是真心为她着想。没人去深究苏家一年不闻不问何以突然大发善心,人总是容易被当众流露的温情打动看不见温情底下藏着的算盘。
那些细碎的议论像细小的沙砾轻轻落在心上不剧痛却硌得人难受,连窗外拂过的风都似乎带了几分刺骨的凉意。
阿姝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呵斥只是静静坐着听墙外的话音渐渐远去想来是婆子们做完活计散开了。屋子里重归寂静她缓缓松开攥紧书页的手低头望着纸上一行行字迹心绪纷乱。明明自己心里分得清舅母的算计可架不住府中旁人都在按着他们的所见所想揣度评判府里的人和事,众口悠悠是非真假有时候并不看事实只看众人愿意相信什么。
不多时春桃提着食盒回来脚步轻快地跨进院门,手里还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是刚帮厨娘搭了把手。
“小姐小厨房蒸好了槐花糕甜而不腻正是这个时节吃的。”春桃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清甜的香气漫开,说完才留意到阿姝神色沉沉没有往日的平静脸上不见半分欢喜,连案头的书都被攥出了皱痕。
“小姐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春桃连忙俯身询问,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阿姝抬眼轻轻摇了摇头:“无事,方才墙外听见婆子们闲谈。”
春桃脸色微微一变当即就明白过来定然是那日苏家来访的流言传了过来,她眉头蹙起:“这些人好大的胆子夫人明明立下规矩不许私下嚼舌根还敢这般乱讲,奴婢这就去回禀夫人好好盘问一番重重责罚。”说着便要转身往外走,连食盒都忘了盖上。
“别去。”阿姝轻声唤住她,声音细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春桃脚步顿住回头不解看向自家小姐。
阿姝垂眸看着盘中雪白的槐花糕声音淡淡的:“罚了这两个还会有旁人,堵得住口舌堵不住人心。”
下人心里怎么想不是靠责罚就能扭转的,她们所见有限只看见舅母当众流露的疼爱看不见台面之下的权衡利弊。就算今日处置两个婆子往后依旧会有别的闲言碎语悄悄滋生,就像墙角的苔痕,刮了一层还会再长出来。
春桃站在原地一时无言,只觉得自家小姐明明才七岁,说出的话却比府里的嬷嬷还要通透。
阿姝拿起一小块槐花糕放在口中甜味在舌尖散开心底却沉沉的尝不出几分香甜,连糕点的温度都似乎凉了下去。
正这时候院门外青禾来了,她奉柳氏之命过来手里捧着一小叠布料都是新近采买的上好细布颜色柔和适合小姑娘做夏衫,布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小姐。”青禾行礼将布料摊开在桌边,“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夫人吩咐裁几件夏日常衫,这几匹料子送来给小姐挑选喜欢什么花色便叫裁缝过来量体裁衣。”
几匹布次第铺开水碧、月白、浅杏几色布面细密柔软,青禾伸手逐一向阿姝简单指点说清每一种料子的厚薄哪样耐洗哪样适合暑日穿戴,指尖抚过布面时动作轻柔,生怕弄皱了料子。
阿姝目光缓缓扫过各色布匹指尖轻轻碰了碰月白色那一匹,这颜色素净和她往日常穿的衣衫色调相近看着妥帖安稳,布料的触感温凉细腻,像柳氏平日待她的态度,不热烈却足够安心。
“便选这匹月白再加一匹浅杏的吧。”阿姝低声说道。
“好奴婢记下了。”青禾点头又打量阿姝神色瞧出屋内气氛有些凝滞,她在柳氏身边久待心思机敏隐约猜到外头的闲言已经传到此处却不便当众戳破只如常回话,“夫人还说若是闷得慌日后白日可以到前院花园走走不必总拘在这小院之中,园子里的芍药刚开了几朵,看着也舒心。”
阿姝起身道谢:“劳夫人费心有劳青禾姐姐跑一趟。”礼数周全依旧是那副恭谨疏离的模样,只是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书的力道,微微发颤。
青禾确认好选下的料子交代春桃收好才转身告辞离去,临走时悄悄瞥了一眼案头被攥皱的旧书,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什么都没说。
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桌案色彩鲜亮柔软是实打实的善待,可阿姝心中清楚即便衣食周全礼数周全有些隔阂有些外界的议论依旧横亘在那里。柳氏待她的体面是真苏家的算计是真下人的揣测流言也是真,只是流言到此也仅仅是私下的窃窃私语尚未酿成风波。
暮春的日光透过窗棂落下来落在布料之上光影斑驳,阿姝伸手轻轻抚过平滑的布面,指尖的温度慢慢渗进布料里。她想要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日子可周遭一桩桩一件件已经不由她全然置身事外,就像这暮春的风,看似温柔,却早已悄悄吹乱了庭院里的每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