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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洪涛山下 公主抵泉边 ...

  •   离开平城的第三日黄昏,灵姝一行望见了洪涛山的轮廓。

      山势不高,却绵延横亘如一道青黑色的长脊,把南边的天幕压得低低的。山脚下隐隐有水光泛上来,在暮色中亮成一片碎银。车夫扬鞭指道:"贵人,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神头泉了。"

      阿渚最先察觉风变了。她掀着车帘透气,忽然"咦"了一声:"公主,风里有水汽。好浓,像刚下过雨似的。"

      灵姝伸手探出窗外。风从南边来,裹着湿润的凉意扑上掌心,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甜,像河床深处翻上来的泥沙被水泡了千年后散发的味道。她把手收回来,指尖沾着一层看不见的潮气。

      "桑干河快到了。"灵姝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攥着珠串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今夜是六月十六,月亮刚从东边山脊线探出来时还不是圆的,可它越升越高越升越圆,像一只被砂纸打磨了一整天的银盘悬在靛蓝天幕上。月光洒在北疆大地上,把草甸、土丘、干涸的河沟全镀上一层冷而清的白。

      灵姝忽然觉得,这光她认得。梦里见过。

      "停车。"她说。

      车夫勒住马,车身一晃。阿渚还没反应过来,灵姝已掀帘跳下。她站在土路上,靴底踩着一层松软的干土,可土下面有另一种东西——潮湿的、松软的、从地层深处渗上来的水汽,正透过鞋底缓缓浸上来,像一双埋在地下的手正隔着土层抚摸她的脚心。

      "阿渚,你听。"

      阿渚跟着跳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风过草梢的沙沙声,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夜啼,车夫低声安抚马匹的咕哝。她什么也没听见。

      "听什么?"

      "水声。"灵姝抬手,指向南边的黑暗之中,"有水流的声音。不是河,是泉。从地底下涌出来,穿过石缝、漫过沙砾、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翻。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冒泡。"

      阿渚把耳朵往南边凑了凑,什么也没听见。可她看着公主的眼睛——月光底下那双眸子亮得像盛了两汪水,眼神比往日任何一刻都专注,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弓。

      "还有多远?"灵姝回头问车夫。

      车夫指着前方那道山梁:"翻过梁子就是神头山。泉在山坳里,从梁上就能望见。"

      灵姝提起衣摆就往山梁走去。

      "公主!"阿渚急忙跟上,"天黑路陡,您慢些——"

      灵姝没有慢。她走得很快,鹿皮靴踩在碎石和干草上一步接一步,又稳又急。月下的北疆大地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她走过——不是这辈子,是更早、更久、在记不住梦之前就已经走过。脚底每一块石头都眼熟,每一丛草的倾斜方向都和她心里预想的分毫不差。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先认出这片土地。

      阿渚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月光下那个青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滴墨落入宣纸,正往南边快速洇开。

      灵姝爬上山梁时,月亮恰好升到了正头顶。她站在梁顶,风从南面扑过来——猛烈的、湿润的、带着扑面而来的水腥气,把她头发和衣摆全部掀向身后。她眯起眼望向山坳——

      一汪泉水静卧于群山环抱之间,方圆数十丈,水面平如明镜。月光照在上面不像照在水上,像照在一块被磨了千年的墨玉上——光不散不碎,整片整片地反上来,把周围山影和天上月色全吞进水里再从底部重新吐出来。水底深处幽幽的金光透出,不刺眼不跳跃,像熔化的金子沉在深水底部慢慢地燃烧,把整片泉水从内部点亮成一盏巨大的、温润的灯。

      灵姝站在梁上看了很久。她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剧烈起伏,可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泉水像一面通向她全部来路的镜子——只要走进去,她就能看清自己到底是谁。

      她走下土梁。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方才的急切被一种更深的情绪替代了——她竟然有些怕。不是怕危险,是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更长的梦,醒来依旧躺在云台阁的榻上。

      她走下最后一阶时,靴底踩上湿泥。泥是软的凉的,带着一种黏稠的、仿佛渗了极长时间的湿润——神头泉的水汽早已浸透了周围百丈内的整片土地。

      阿渚终于追上来了,弯腰大口喘气:"公、公主……您走得太快了……"

      灵姝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泉边,每走一步心里的什么东西就松动一层,像一层一层剥开一颗包裹了太久的茧,里面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舒展肢节睁开眼苏醒过来。

      她走到泉边三尺处停下。泉水就在眼前,水面比从山梁上望时更近更真实。月光落在水面上,被泉水内部的暖暖的金光中和成一种温柔的银金色。

      灵姝看见了泉底那颗珠子。比梦中更清晰——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如琉璃,内里封着一缕流动的金色光丝,蜷成一个极小的环形,像一条初生的龙胎安睡在珠核正中央。珠子随着水波缓缓地一起一伏,像呼吸。

      她看着那颗珠子。珠子也在看她。隔着三尺清水、三尺空气、十六年的人间岁月,两颗心跳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彼此靠拢。

      灵姝其实很清楚。若今夜她站起来,转身,爬上那道土梁,骑上马车回平城,她依旧是嫡公主,依旧能回到云台阁的书案前读书抚琴,依旧能嫁给一位公侯之子,生儿育女,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只要闭紧嘴,当那十年的梦从未存在过,当今晚看见的一切只是一场荒唐幻觉——她的生活就能原样复原。

      可她看见了。

      那些画面烙在她脑子里。浑浊的水,倒塌的房屋,被泥石流吞没的草棚,浮木上绑着婴儿的老妇人在水面上沉下去。她看见了。那些人的眼睛在最后一瞬都望向了一个方向——河的上游,神头泉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像在等什么神祇。可神祇当时还封在珠子里面,还没有人替她做出选择。

      如今神祇醒了。神祇就跪在这泉边,手快要伸进水里了。转身走,那些人就白死了。留下来,或许能拦住些什么。

      "既然让我看见了,就不能装瞎。"

      这句话她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的,可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在跟腹中那粒尚未成形的种子立一个盟约。

      然后她在泉边跪了下来。

      膝盖落上湿泥的那一刻,腕上的珠串猛地一热——十八颗玉石同时烫了一下。同一瞬间,泉底金光骤然暴涨,整片泉水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亮上去,像千百盏灯被同一根引线点燃,从幽暗的深底一路烧上水面。

      阿渚尖叫一声后退三步跌坐在地。她看见公主跪在泉边,通身被金光包裹,头发和衣摆无风自扬,额心那道青纹亮得灼目——不再是青色,而是纯金,从额头正中央朝四面蔓延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被一指点活,正沿着血脉的走向从眉心向全身铺展。

      灵姝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了。一层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封印正在从内部碎裂,像冰面底下春水涌动,噼啪作响,裂纹从脚底一路攀到头顶——然后眼前猛地一白。

      她悬浮在一团温暖的光里,四面包裹着她全是金汤一样浓稠的液态的光。那光忽然退去像退潮般向八方撤走,她发现自己站在桑干河的河底。河水从身侧奔涌而过,浑浊的、裹着泥沙和断木的、发出巨兽喉咙般低沉的轰鸣。她抬头透过翻涌的水波看见河面上方的天空——铅灰色的、密不透风的、暴雨如注。堤岸在远处崩塌,土石和树根被水流连根拔起冲向更下游。房屋在坍塌,土坯墙被水泡软后像糖块一样融化。有人在水中挣扎——老妇人紧紧搂着一根浮木,婴儿被布条绑在她背上,水已没到老人下颌,可她还在拼命蹬腿,头一冒一冒的。

      灵姝伸手去拉,可她是虚影,手穿过老人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老人继续沉下去,水漫过口鼻,最后只剩背上婴儿的襁褓在水面漂了一瞬,也被一道浊浪卷走了。

      更多画面涌来——马邑村庄被夷为平地,良田变泽国,桑干河改道三次,每次吞噬更多土地。有人在山上搭草棚避水,暴雨冲垮山体,泥石流把草棚和里面的人一并送下山谷。有人在城墙上抱着孩子哭喊,水涨到城墙半腰,下面全是打着漩涡的黑水面。

      百年水劫。

      然后画面戛然而止,金光重新涌上来包裹住她。那个声音从她胸腔内部传来:"看见了吗?"

      "看见了。"她的喉咙干得像砂纸。

      "那就该醒了。"

      金光猛地一缩,灵姝的意识从泉底倒灌回躯壳。她趴在泉边湿泥上大口喘气,双手陷进泥里,指缝间全是冰凉湿润的泉水浸润过的泥土。额心的金纹正在缓缓退去,从纯金淡回青色,再从青色淡下去。

      可她的眼神变了。之前的灵姝像一汪浅水清澈见底,此刻的灵姝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底下有漩涡在转,有水草在生长,有千年沉淀的泥沙在水底翻滚着重新沉降。

      "公主……"阿渚哆嗦着爬过来,"您刚才怎么了……"

      灵姝缓缓抬起沾满湿泥的手:"阿渚,我看见以后的事了。"

      "什么以后的事?"

      "桑干河百年后要改道。北疆要发大水。村庄、农田、人,全都保不住。不是因为旱,是因为泉底的东西要醒了。它醒了水就乱了,水一乱整个北疆就没了。"

      阿渚嘴唇哆嗦:"什么东西要醒了?"

      灵姝没有回答。她转过头重新望向泉底那颗珠子。月光下金光已经敛回到泉底三尺之下,珠子恢复了温驯的呼吸般的脉动。可她能感觉到——珠子认出了她。它缩在那里安静地、克制地、用尽全部耐心地等着她做出选择。

      她跪在泉边一动不动,泥水浸透了裙摆和靴面,冰凉地贴着皮肤。可她的心滚烫,被方才的画面烫出了一个洞,洞里灌满了水声和哭声和呼救声。

      "阿渚,你怕死吗?"

      阿渚一愣,摇头:"公主在哪,奴婢就在哪。不怕。"

      "如果我告诉你,做了一件事之后,我可能会死呢?"

      阿渚脸色煞白,可她没有犹豫,爬过来跪在灵姝身侧,握住了她那只沾满湿泥的手:"那奴婢就陪着公主。"

      灵姝转头看她。阿渚的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可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一双眼睛被泪水洗得又亮又执拗。

      灵姝笑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月光下一闪而没的水花:"好。"

      她重新看向泉底那颗珠子,把手从阿渚掌心抽出来,慢慢伸向水面。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泉水的一瞬,身后远处的山梁上传来急促的马嘶。紧接着是纷乱的马蹄声、刀鞘撞击甲胄的金属声、和一道嘶哑的穿透夜风的喊声:"太尉手令——请公主即刻返平城,切莫自误!"

      灵姝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她缓缓转过头——月光下山梁上伏满了黑压压的骑兵人影,甲胄铁片在月色中泛着冷白的光。为首一人高举明黄色帛布,是穆崇的令牌。

      阿渚惊恐地攥住了灵姝的衣袖。

      灵姝看着那些骑兵,看了三息,回过头重新看向泉底那颗珠子。珠子在水底静静地亮着,温热的脉动一下一下传上来。

      她笑了笑:"你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我没法慢慢选了,只能快一点。"

      然后将手猛地按入了水中。

      指尖刺破水面的那一瞬,泉底金光冲天而起——夜色被彻底撕开了。神头泉方圆十里内,所有的蛇类同时从洞穴中爬出,齐齐朝向泉水方向垂首伏地。桑干河水位骤然暴涨三寸,漫过河滩上最老的柳树根部,水波温柔地摇着柳枝,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巨尾在水底轻轻扫过。

      平城太庙之中,供奉的拓跋先祖牌位同时震动,香炉倾倒香灰纷飞,满室青光从门窗缝隙溢出去,守庙老太监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紫极殿中,拓跋珪批阅奏章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抬头看向南边——窗外有风吹进来,裹着一种奇异的、湿润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意。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叫来侍从:"传旨——调羽林军三百骑,即刻南下马邑。把那丫头给朕追回来。"

      侍从领命飞奔而出。拓跋珪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边夜空中一道正在消散的、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柱,第一次想起了慕容燕临终前的那个晚上。

      她说:"灵姝生来就是水边上的人,你留不住。"他那时不信。如今信了。

      当夜拓跋珪独自登上平城宫城北门城楼,面朝南边站了一整夜。

      次日早间贺浑北疆加急密折送入宫中。密折上只有一行字:“神头泉金光冲霄,方圆十里蛇群朝拜。请陛下早做决断。”拓跋珪把密折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贺浑亲笔:“此事若不剪除,北疆民心将尽失。”拓跋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密折压在了案角最底下。一夜伫立城楼,鬓间添了几缕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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