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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行请旨 公主获准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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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灵姝换一身深青骑装,鹿皮长靴裹至小腿,腰间束紧革带,长发尽数挽成利落单髻,褪去往日宽袖轻纱,衬得眉目清挺。她立于铜镜前端详自身,宛若温室梅枝乍遇长风,褪去柔弱,添了几分飒爽风骨。
阿渚蹲下身替她系紧靴带,仰头轻笑:“公主这般装扮,倒似要披甲出征,好看极了。”
灵姝屈指轻弹她额头:“此行是祭拜灵泉,并非征战。只是路途遥远,宽袍广袖多有不便。”
“可您乃是金枝玉叶的嫡公主,一路风尘颠簸,待到神头泉,怕是满身尘土。”
“那反倒正好。”灵姝弯眼浅笑,周身清冷尽数消融,“泉水为水之根,从不会分辨人衣衫华贵与否,一汪清水,足以洗去满身尘埃。”
阿渚仍欲再劝,灵姝已然拿起案上折好的请旨笺纸,大步踏出云台阁。
自云台阁前往紫极殿,需途经三道宫门、两条长廊、一座凌空飞桥。灵姝步履轻快,鹿皮靴踏过青石地面,声响沉稳细碎。沿途宫人尽数垂首行礼,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追随她身影。今日的公主全然换了一番气度,步履带风,衣袂猎猎,周身藏着一股久未显露的锐气,如同出鞘白刃,清光灼灼。
行至第二道宫门,迎面偶遇崔宏。
崔宏刚自紫极殿退出,怀中抱着一摞竹简,见灵姝走来,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公主。”
“崔侍郎。”灵姝拱手回礼,脚步未停,却被他低声唤住。
“公主气色异于寻常。”崔宏垂眸凝视怀中竹简,语声压得极低,“近日频频入梦,梦中有水、金光,更有声声呼唤,可是如此?”
灵姝脚步骤然顿住,转头打量他。崔宏年近四十,面容清瘦温润,颧骨两侧印着常年伏案批阅文书留下的淡墨痕迹。他话语不多,每一句却都暗藏深意,似在深水之下潜游许久,方才浮出水面。
“侍郎何以知晓?”
崔宏这才抬眼,目光在她眉心转瞬一掠,便迅速移开。那一眼短暂,灵姝却捕捉到他眼底悲悯通透,并无半分猎奇算计。
“天地水脉异动,天象早已昭示。公主此番南下,万事务必谨慎。南方潜藏之物,远比宫中流言更为莫测,它已等候千百年。”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不着痕迹递至灵姝掌心。玉符仅半掌大小,质地温润脂滑,表面无刻文字,唯有一道浅淡波纹纹路。指尖触及玉符刹那,灵姝腕间珠串骤然微颤。
“此符是何来历?”
崔宏已然侧身让开通路,抱着竹简缓步离去,只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水脉动荡,当行则行,莫待洪潮将至,进退两难。”
他的背影转瞬消失在回廊拐角。灵姝紧握青玉符,晨光穿透云隙落于符面,波纹纹路骤然亮起,恍惚间,玉符内部似有活水缓缓流淌,如同封印其中的一汪清泉。
她将玉符贴身藏于衣襟,继续奔赴紫极殿。
紫极殿殿门敞开,两名甲胄森严的侍卫分立两侧。灵姝跨过门槛,殿内光线陡然柔和,窗棂糊着厚重云纹宣纸,日光滤作浅白薄霜,铺满金砖地面。
道武帝拓跋珪端坐御案之后,埋首批阅奏章。他年逾四十,发丝间已生出缕缕银丝,面部刻满常年征战的风霜,眉骨高耸,下颌一道陈年刀疤自耳根斜划至唇角。昔日驰骋牛川、横扫四方的部族首领,如今已是一朝帝王,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苍鹰。
“父皇。”灵姝屈膝跪拜,脊背挺直,双手高举素笺过头顶。
拓跋珪抬眸望向她,目光先落于一身骑装,随即扫过她眉心,碎发遮蔽龙纹,不见分毫异象。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却未曾发问。
“呈上来。”
内侍上前接过笺纸,转递御案。拓跋珪展开细读,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蝉鸣绵长不绝。
“南巡马邑?”他放下笺纸,声线平淡无波,“你是朕嫡长女,身负公主尊荣。马邑地处北疆边境,六年前方才归降大魏,你远赴此处,意欲何为?”
“祭拜灵泉。父皇,北疆连续三年大旱,桑干河水位逐年锐减,沿岸良田半数干枯。儿臣查阅古籍舆图,但凡桑干水脉动荡,马邑神头泉必有异象。今年入夏以来,泉底夜夜金光冲天。”
“不过乡野传言。”拓跋珪指尖轻叩案沿,“你可知穆崇昨日递上密表?他称北疆妖言四起,动摇民心,主张以兵力震慑,严查散播流言之人。你偏偏选此时南下,朝中大臣,会作何揣测?”
“朝臣心中揣测,与北疆黎民百姓的生计何干?”灵姝抬首,眼底燃起一缕执拗微光,“父皇当年自牛川起兵,统领拓跋部征伐四方,依靠的便是北疆水土滋养的子民兵马。如今全境大旱,马邑百姓颗粒无收。朝臣担忧民心动乱,可儿臣只忧心,水源枯竭,百姓何以生存?”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
拓跋珪静静凝视自己的女儿。十六岁的少女,眉眼愈发酷似慕容燕,并非容貌相仿,而是那份平日沉静寡言,遇事却寸步不让的倔强心性。她跪于地面身姿端正,双手安稳置于膝头,无半分多余举动,可眼底那股韧劲,让他忆起慕容燕弥留之际的目光——满眼水光,言语却字字坚定:“替我护好灵姝。”
“你母后……”他开口,话音又骤然停顿,沉默片刻,重新拿起那封请旨笺纸,“此番南下,是你本心,还是旁人提点?”
“全是儿臣自身心意。母后离世十载,心中郁结无处排解,我常去宫中各处水畔静坐。平城有太液池、西苑渠、东南角莲塘,我皆一一去过。可各处水域气韵全然不同。”灵姝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太液池是一潭死水,毫无生机;西苑渠流淌宫中洗衣厨余污水,气息浑浊;唯有东南角莲塘,雨天水面能映出南方山影,雨停便消散无踪。”
拓跋珪默然不语,目光落在她腕间玉珠串上。
“儿臣只想亲眼看一看真正的活水,看一看母后口中,那片有水的归处。”
“你母后当年,确实与我提过此事。”拓跋珪忽然出声,语气悠远,似翻开尘封多年的旧事。
灵姝猛地抬眼,眸中满是错愕。
拓跋珪视线越过她,望向殿门外朦胧天光,思绪飘向遥远过往:“她病重半月,一夜忽然精神大好,执意让我扶她至窗边赏月。那晚月色圆满,她直指南方与我说,灵姝的归宿不在平城,她天生与水结缘,我终究留不住。那时,我只当是病中妄语,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父皇信了?”灵姝轻声询问。
拓跋珪未曾作答,低头反复看过笺纸,指尖轻敲案沿,似心中权衡。片刻后,他取过一卷素帛,提笔写下旨意,掷至灵姝身前:“限你十日为期,十日之内若未返程,朕将派人亲赴马邑将你带回。倘若听闻你与泉中诡异异象纠缠不清,休怪朕不念慕容燕旧情。”
灵姝双手捧起帛书,端正叩首一礼:“儿臣谢父皇成全。”说罢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灵姝。”拓跋珪陡然唤住她。
灵姝脚步顿住,不曾回头。
拓跋珪沉默许久,只淡淡嘱咐一句:“你母后留你的那串玉珠,万万不可遗失。”
灵姝垂眸看向腕间珠串,唇角扬起浅淡弧度:“不会丢,此珠认我为主。”
踏出紫极殿门槛,阳光穿透云层落于她眉心,长风吹散碎发,额间青纹骤然大放金青光,仿若蛰伏多年的幼龙听闻归讯,于皮肉之下舒展全身鳞脊。
殿外内侍侍卫尽数目睹异象,纷纷垂首屏息,无人敢多言半句。灵姝全然无视周遭目光,迎着暖阳,大步朝南宫门走去。
当日午后,太尉府收到内侍密报:嫡公主请旨南巡,陛下已然准奏。
彼时穆崇正在校场练箭,听闻消息,指尖松脱弓弦,箭矢擦过靶心三寸,深深钉入土墙。
“胡闹至极!”他将长弓掷于地面,“长孙尚书作何回应?”
“长孙大人传话,令太尉稍安勿躁,陛下自有决断。”
“圣断?”穆崇一声冷笑,弯腰拾起长弓,拉扯弓弦,“近日常听闻崔宏频繁去往云台阁,你可查清缘由?”
“属下探查过,崔侍郎皆以借阅古籍方志为由登门,每次停留不足半个时辰,表面并无异常。”
“越是毫无破绽,越是暗藏玄机。”穆崇将长弓挂回兵器架,“传令下去,紧盯马邑全境。公主在神头泉的一举一动,三日一封密报送入平城。一旦出现异常,不必等候宫中指令,即刻快马传信贺都督,由他处置。”
他大步走出校场,甲胄铁片碰撞,声响隆隆,宛若暴风雨将至的闷雷。
暮色垂落,灵姝的马车缓缓驶出平城南门。她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一眼居住十六年的宫城。夕阳将武周山染成深紫,琉璃瓦于光影交界碎落金辉,冰冷厚重的灰色宫墙,此刻被暮色衬出几分柔和,如同巨兽缓缓收敛獠牙,静静目送她远行。
她放下车帘,闭目倚靠车壁。
马车轱辘向南而行,平整官道渐渐化作碎石土路,道路两侧规整田畴变为苍茫草甸。落日缓缓沉坠天际,橘黄晚霞转为绛紫,最终融作沉沉靛蓝。
灵姝一路沉默,只半掀车帘,静静凝望沿途掠过的山川草木。她看得细致缓慢,似在辨认一张模糊十余年的面容,每一座土丘、每一株古木、每一段干涸河床,尽数收入眼底。
阿姝静坐一旁,不敢轻易惊扰。她望着公主侧颜,晚风反复吹散、理顺额间碎发,少女眼底无迷茫焦灼,唯有奔赴归宿的安宁释然。
“公主。”阿渚犹豫许久,轻声发问,“倘若抵达神头泉,并无任何异象,只是古籍记载失真、梦境虚妄,您会后悔吗?”
灵姝静默片刻,指尖摩挲腕间珠串:“至少我能确认一件事,母后未曾欺瞒我。她所说有水的南方,我亲自来过,亲眼见过。”
指尖停留在玉珠之上,她语声轻缓:“阿渚,你可知,每次触碰这串珠子,我都能忆起母后临终攥紧我手腕的力道。那时她早已油尽灯枯,力道却重得惊人,她只是怕我困于深宫,忘了向前行走。”
“忘了什么?”
“忘了奔赴属于自己的归途。”灵姝放下车帘,闭目倚靠车壁,缓缓沉入睡梦。
马车碾过坑洼土路,车身轻轻颠簸,玉珠相撞细碎作响,如同远方风中摇曳的风铃。她安然入梦。
梦里依旧是那汪碧透灵泉,金光层层翻涌上浮,温润气韵层层包裹她,像是等候千载的拥抱。
“近了。”那道温柔声息缓缓响起,“离归家之日,越来越近。”
灵姝于梦中低低应了一声。
车窗外,月光铺洒桑干河面,银波绵延不绝,如同沉睡巨龙,随呼吸起伏周身鳞甲。南来夜风之中,泉水独有的清润水汽,愈发浓郁清晰。
赶路的深夜,腕间玉珠先后震颤三回,每一次十八枚玉石同步共鸣。阿渚只当是路途颠簸所致,灵姝却心知有异,抬手将珠串举至月下细看。十八枚青玉之中,恰好三枚玉石内里纹路裂痕,比昨夜更深一线。她指尖轮番摩挲这三枚玉珠,心中暗自记下这异样,未曾多言,只将珠串转至腕内侧,紧贴脉搏,随马车一同,继续奔赴南方的神头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