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偞怜

3、偏执的诘问 温柔的日子

　　温柔的日子像无形的利刃硬生生折断没有人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逍渡眼底的暖意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冷翳，裹挟着化不开的戾气，日复一日笼罩在两人之间。

　　曾经会笑着挽住他胳膊、絮絮分享日常的少年变了。

　　一切的转折，始于旁人一句轻飘飘的流言。

　　逍渡偶然从长辈闲谈的只言片语里听闻旧事，听闻多年前那场毁掉他家安稳的意外，听闻始作俑者，是零青的父亲。

　　他没有查，没有求证，甚至不肯给自己半分犹豫的余地。

　　那些零碎、片面、被刻意扭曲的话语，成了钉死一切的真相，狠狠扎进逍渡心底，生根发芽，长出密密麻麻的恨意。

　　他记得父亲往日温和的模样，记得家里曾经完整温暖的模样，也记得后来家里长久的沉寂与遗憾。这份猝不及防的真相，让他所有的温柔尽数崩塌。

　　可荒唐的是，他恨的从来不是早已逝去的故人。

　　所有积压的怨怼、不甘与痛苦，全都一股脑，尽数落在了无辜的零青身上。

　　逍渡依旧离不开零青。

　　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安静温顺的少年陪在身边，习惯了他的迁就、他的忍让、他独一份的柔软。心底残存的爱意是真的，年少朝夕相伴的羁绊也是真的。

　　但这份微弱的爱意，在滔天恨意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对零青，恨永远多过爱。

　　于是他开始无休止地刁难、逼迫、肆意折腾零青，像是要用这种偏执又极端的方式，宣泄心底无处安放的痛苦，惩罚这段沾满罪孽的羁绊。

　　课堂上，零青安安静静低头写字，指尖落笔安稳，眉眼温顺无害。

　　逍渡就坐在他身侧，目光沉沉地锁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偏执。他会突然伸手，狠狠敲一下零青的桌面，力道重得震得笔尖打滑，墨迹在白纸上晕开难看的一团。

　　“零青。”

　　少年的声音不再温热，冷硬又锋利，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零青茫然抬眼，清澈的眼底满是不解，轻轻应声：“怎么了？”

　　他不懂，为什么曾经满眼是他的人，突然变得这般冷淡刻薄。

　　面对他干净无辜的眼神，逍渡心底的恨意反倒更盛。

　　凭什么？
　　凭什么罪人的孩子，可以活得这样干净安稳、这样无辜纯粹？
　　凭什么他背负着家破的遗憾，却还要好好对待仇人的后代？

　　逍渡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冰冷又嘲讽的笑，伸手抽走零青的作业本，随意丢在桌角：“不想写就别装样子，看着碍眼。”

　　零青愣住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的委屈。

　　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默默俯身，把作业本捡回来，低声容忍。

　　这样的刁难，成了两人相处的常态。

　　放学路上，从前会牵着他慢慢散步、陪他看落日的少年，如今只会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急，刻意甩开他的距离。零青小跑着才能跟上，不敢吵，不敢闹，安静地追在他身后，像个多余的附属。

　　偶尔逍渡心情稍缓，会停下脚步等他，可开口的话语，永远带着刺骨的诘问。

　　无数个黄昏，晚风温柔依旧，只是人心早已寒凉。

　　逍渡会骤然转身，逼近零青，将他困在路灯与自己之间，俯身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偏执又执拗，一遍遍地逼问：

　　“零青，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当年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你爸到底做过什么，你敢说你完全不清楚？”

　　一次次的逼问，层层叠叠，压得零青喘不过气。

　　他茫然、无措、满心委屈，他真的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从小缺失亲人，只知道日子灰暗枯燥，从来没人告诉他父辈的纠葛，从来没人跟他提过那些尘封的旧事。

　　面对逍渡近乎逼供的姿态，零青眼底泛红，声音轻得发颤，却依旧坦荡：“我没有瞒你。逍渡，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查。”

　　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回答。

　　他没做过亏心事，父辈的恩怨与他无关，他清白坦荡，只能让逍渡自己去求证真相。

　　可这句话，落在偏执的逍渡耳中，只成了敷衍、逃避、欲盖弥彰。

　　他不信。
　　他半点都不信。

　　被流言困住的人，最是固执。他早已在心底认定了结局，认定零青一家人亏欠他，认定零青的温顺都是伪装。

　　“我自己查？”逍渡低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戾气与失望，指尖捏住零青的下巴，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逼他直视自己，“零青，你就这么不敢亲口承认？”

　　“你宁愿让我自己查，都不肯跟我说实话？”

　　零青被他捏得生疼，眼眶一点点红透，温顺的眼底盛满了无助与难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最亲近的人，偏偏不肯信他。

　　逍渡看着他泛红的眼，心底又疼又恨。

　　疼的是，他依旧舍不得真正伤害这个陪了自己整个青春的少年；
　　恨的是，他们之间隔着血海般的误会，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隔阂。

　　爱与恨在他心底疯狂撕扯，最终恨意完胜。

　　他松开手，语气冷得彻底，字字冰冷砸在零青心上：“行，我查。”

　　“但零青，你记住。”

　　“如果让我查到半分真假，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晚风拂过两人之间，吹碎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柔。

　　零青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决绝离去的背影，孤零零立在渐沉的暮色里。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默默承受爱人所有的偏执、冷漠与刁难。

　　他一无所知，无从辩驳，只能任由这场颠倒的误会，一点点耗尽他们所有的过往温情。

　　而逍渡走在前方，满心都是被欺骗、被蒙蔽的愤怒。

　　他爱零青，深爱过这段纯粹的陪伴。
　　可这份爱，早已被汹涌的恨意死死压住。

　　从今往后，他要逼他、磨他、诘问他。
　　他要看着这个无辜又无辜的少年，陪着他一起，困在这场颠倒黑白的恩怨里，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