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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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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又下起了雪，这段路并不长，但阿宁却煎熬的紧，她心突突的跳着，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上面咬，潮湿的裙子结了霜，阿宁不知道是怕还是冷，身体止不住的抖。
很快她被压在刑凳上，远处是一团又一团亮火光，像野狼的眼睛，雪重重的砸在脸上，阿宁眯着眼有些看不清前面，只听见一声“打”，板子猛地落下。
痛！
好痛！
她从来都没那么痛过，像刀把身体劈成两半，从皮肉蔓延到骨髓每一处都疼，她甚至连痛的喊不出来，一下又一下，每次都用了十成的力气。
阿宁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到底得罪了哪位主子，密密麻麻都是疼，好疼好疼，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在盘旋着，眼前的亮光已经模糊，它们扭曲的缠绕在一起，像毒蛇一样一口一口的把她吞食殆尽。
“够了。”那头的人讲话了，他提着灯，阿宁吃力的睁开眼，亮光打在她的脸上，那人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许久，他开口道，“让刚刚那个宫女过来接她回去。”
周嬷嬷满口答应，后面那人又压低声音讲了什么，阿宁没听清，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雪真的好冷，她最讨厌雪了。
阿宁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燕儿正背着她在黑漆漆的路上走。
雪越来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燕儿沉沉的走着，一脚一个坑，刚刚滴落的血早就被盖的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出刚刚有人的血快流干了。
“傻燕儿。”阿宁的声音有些低，“你怎么都不知道带盏灯，这天多黑。”
“我咋带灯。”燕儿说，“我就两只手，背了你可空不出手了。”
“我可以提啊，有灯前面路才清楚嘞。”
燕儿道，“算了吧，就你现在这样我还能指望你，放心吧，我的眼睛比灯还亮，保证不会摔倒你的。”
说完，她顿了顿，又问，“阿宁，你说你到底得罪哪位主子了，下那么重的手，我都以为你这次死定了。”
“应该是刘美人。”阿宁说，“应该是她不喜欢我打探她消息。”
燕儿稳稳的走着，“以后咋们都离贵人远些，浣衣局挺好，累些，但是踏实。”
阿宁学乖了，也没反驳，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她手背上，她抬手费力替燕儿擦了擦，“燕儿，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燕儿不承认，“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别不承认，都滴我手上了。”阿宁嘀咕着，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要睡着，她的嘴里发苦，有些干，张嘴舔了舔燕儿落在肩上的雪。
好甜，像糖霜，像蜂蜜，像糖葫芦。
“傻燕儿，你脸很痛吧，回去敷敷吧。”阿宁说完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垂了下来。
“你个傻子，关心我疼不疼干嘛！”燕儿迎着风，长长的睫毛堆满了雪，一眨巴一眨巴，泪就滚下来，砸的阿宁手背发烫。
“你别睡，阿宁，我给你唱歌吧，唱完你就不疼了。”燕儿开始唱，“朝出耕，暮归眠，田中禾苗日日鲜。吃饱饭，无忧烦，孩童相伴乐年年……”
歌声在寂静的黑夜回荡，阿宁的最后一句话是，“好燕儿，别唱了，真难听。”
接下来的日子，阿宁昏昏沉沉的，几次醒来，几次睡下，她觉得自己像是放在炉里烤的饼，一点点发干变硬，又像蒸笼的馒头，全身蒸的湿漉漉，都是细密的汗。
“燕儿。”阿宁的嗓子有些发哑，她看不清人，也没力气抬眼，她轻声恳求道，“好燕儿，等我死了，求你别把我扔乱葬岗，替我挖个坑。”
说了这许多，她有些累了，她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讲，“要找个亮堂的地方，再给我供几个馒头，我怕黑，有了馒头，我在下面就不饿了。”
燕儿好像在骂她，阿宁听不清了，咧开嘴笑了笑。
好黑，好黑，她像跌入一片沉沉的湖里，缓慢的往下掉，恍惚间，远处一片火光燃了起来，一个女人举着火，满手的血，血的滴哒声，人杂乱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女人重重推了阿宁一把，“阿宁，快跑吧，跑的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阿宁伸出手，想抓住女人，但却飘得越来越远，那团光在她的眼中越来越小，女人的面容一直是模糊的，但阿宁认得她。
阿宁脸上又湿了，她张了张嘴喊，“娘，阿娘，别走。”
她挣扎想上前，女人的衣带飘啊飘，飘到了阿宁的眼前，她伸出指尖去够。
就在要够到时，衣带像风一样飘走了，女人的脸也散开了，阿宁再也抑制不住大喊，“娘，阿娘，别丢下我。”
她一边追，一边去够衣带，衣带越飘越远，直至消失的远处的黑暗里，阿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个没要到糖的孩子。
“好孩子。”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擦去阿宁脸上的泪，然后把她揽入怀里。
那手很软，很轻，很暖，它就这样环着阿宁，把她轻轻往上拖，视线慢慢亮起来，一道沉沉的叹息在她耳边回绕，“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阿宁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许久未见阳光，她的眼前冒着黑黑的点，她微微一动，撕扯到伤口，痛的她龇牙咧嘴。
这动静吵醒了趴在床边的燕儿，她紧紧的握着阿宁的手，眼下有些泛青，“我的小祖宗，你可终于醒了。”
没等阿宁说什么，燕儿就麻利的扶起她，端着药一边喂，一边大吐苦水，“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怎么过来的，我白天要干活，晚上还要伺候你，那些太医院的都是没心肝的，我是求菩萨求祖宗，愣是没人愿意来看你一眼，我都怕给你烧傻了。”
阿宁打趣着，“看来是我自己命大了，这都能熬过来，这是不是你之前讲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美的你。”燕儿轻轻戳了下阿宁的额头，见她五官皱成一团，抬手就掏出蜜饯塞她嘴里，“嫌苦就早说，逞什么强。”
阿宁喜滋滋的嚼着蜜饯，头埋进燕儿怀里撒娇，“好燕儿，我知道你对我好了，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再大不了，我整个人抵给你了。”
“你以为你值几个钱，还抵给我。”燕儿嘴上毫不留情，她放下碗扶着阿宁躺好，又替她掖了掖被子，“说起来，你这个丫头命真大，刚好有一位沈太医愿意来给你诊治，还有周嬷嬷那老狐狸，也不知道怎么转了性，竟然给我捎了瓶金疮药，这才保住你的小命。”
燕儿讲话絮絮叨叨的，阿宁细细看着，发现她眼眶有些红肿，她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堵，但是没讲出来，只是说，“燕儿，累了吧，睡会吧。”
“睡什么。”燕儿自顾自收拾起碗，“我这还是偷懒出来的，等会周老婆子发现我不在，还不知道怎么念叨呢，你自个好好睡会。”
说到这，燕儿又似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馒头，还有块碎银子，“赶紧吃吧，你的银子给你放这了，免得说我占你便宜。”
没等阿宁说什么，燕儿风风火火的关门出去了，她默默把银子放好，然后咬了口馒头，竟然是肉馅的，好香。
阿宁小口小口的吃着，细细品味着，直到最后把油纸都舔的干干净净的，这才作罢。
她心满意足的躺下，闭上眼，沉沉睡去，梦里她做了好多肉馒头，她两个，燕儿两个，她们笑着吃的满嘴流油。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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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这伤断断续续养了大半个月，这期间周嬷嬷也没催，还一反常态的送了包干枣，说最适合补血了。
“这老狐狸也不知道卖的什么关子，又是送药，又是送干枣的，我看这架势，是想把你卖了。”燕儿冷哼着。
阿宁小声嘀咕，“这也不能吧，我长得又不漂亮。”
“我的傻姑奶奶。”燕儿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些天都不照镜子吗，这些日子，我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你，都给你养胖了一圈，气色都红润了。”
燕儿说着捏起阿宁的下巴，左看右看，若有所思道，“你还别说，就你这傻样子，搞不好还真有人眼瞎看上你。”
阿宁小脸煞白，她也听过宫里太监宫女对食传闻，一些老太监就爱折磨人，想到这阿宁身体抖了抖，也察觉出不对劲来，这些天周嬷嬷热切的有些过分，隔壁的姑娘和御膳房的太监搅合在一起，她明里暗里暗示这姑娘享福了，找了个会疼人的。
还说以后她若有这福气，千万不要忘了自己，她就知道，馅饼砸不到她头上。
她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燕儿见她走路慢吞吞的，就伸手拽她。
阿宁哭丧着脸，“好燕儿，我怕是有祸了，还是按照先前说好的，我如果死了，记得给我挖个坑埋了。”
燕儿用力的给阿宁一个脑瓜蹦子，“瞎想啥，真以为自己天仙了，没影的事，赶紧走，耽误了周老婆子交代的事，看她抽不抽你就完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