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六只椰子

9、旧疤新伤

　　午后日头正盛，初秋的阳光褪去燥热，只剩清亮干爽的光线铺遍街巷。路面被晒得微烫，行人往来稀疏，沿街店铺开门营业，整条街道安稳平和。

　　周栋照常骑着电瓶车穿梭片区送货，赶时间接连拐过两道窄巷。老城区巷口堆着居民乱放的水泥石板与砖头边角，路面凹凸不平，车轮猛地碾过凸起石面，车身骤然一晃。

　　他反应极快，立刻攥紧车把稳住重心，惯性却带着车身侧滑出去半米。整个人连人带车斜倾在地，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车身倒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货物稳稳卡在车筐没有掉落，唯独他右腿外侧狠狠蹭过粗糙砂石地面。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从皮肉炸开。

　　周栋单手撑地，利落起身，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扶起电瓶车，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轻轻磕碰。他低头扫了一眼裤腿磨破的位置，深色布料蹭出大片白灰，裤边撕裂一道小口，底下皮肉磨出一片鲜红渗血的擦伤，创面粗糙通红，边缘挂着细碎沙粒。

　　不算重伤，却火辣辣持续灼痛。

　　他习以为常地抬手拍掉裤腿灰尘，面无表情，连停顿都没有，准备继续骑车送货。

　　从小到大，磕碰摔伤、擦伤淤青，早已是常态。他早已练就一身忍疼的本事，小伤小痛从不上心，更不会特意停下耽误生计。

　　刚拧动钥匙，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站住。”

　　清淡却不容拒绝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周栋动作一顿，背脊微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颂刚结束片区例行巡查，穿着整齐警服，正沿着街巷往回走，远远就看见少年翻车摔倒的全过程。他脚步加快，径直走到电瓶车旁，目光直接落向少年右腿。

　　擦伤裸露得明显，红得刺眼，细碎沙石嵌在创面，看着就刺痛难忍。

　　江颂眉眼微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腿怎么擦伤的？脱裤腿我看看。”

　　“没事。”周栋立刻偏过头，语气生硬，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刻意遮挡伤口，“蹭了一下而已，不耽误事。”

　　他神色平淡，脸上看不出半点疼意，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模样，习惯性硬扛所有伤痛。

　　江颂根本不吃他这套，伸手轻轻按住电瓶车车把，直接锁死他所有去路：“破皮渗血、嵌了沙子，还叫没事？必须处理。去医院消毒清创。”

　　“不去。”周栋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态度执拗坚决，语气寸步不让，“小擦伤，不用。”

　　他最怕麻烦、最怕折腾、最怕去医院。排队、挂号、检查、消毒，一套流程下来浪费大半天时间，耽误送货，耽误挣钱，更不习惯被人围着小题大做、过分关注伤口。

　　江颂耐心劝他：“不清理干净会发炎、会感染，后期更麻烦。”

　　“不会。”周栋梗着脖子，依旧强硬，“以前比这重得多都没管。”

　　他说得坦荡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颂看着他死扛硬撑、毫不在意的模样，心底又无奈又心疼。这小孩永远这样，天大的伤痛自己咬牙忍，丁点不肯示弱，丁点不肯麻烦任何人。

　　两人就在巷口僵持住。

　　周栋站姿倔强，死死不肯松口，半点妥协没有。江颂立场坚定，非要给他处理伤口，半步不退。

　　最后江颂退让一步，语气稍缓，却依旧笃定：“不去医院可以。就近找店铺借碘伏清理，必须处理干净，不能放任不管。”

　　语气是商量，态度是不容拒绝。

　　周栋沉默僵持几秒，知道江颂不会轻易妥协，再硬扛下去只会僵持更久、耽误更多时间。他最不擅长和这人对峙，最终只能极其不情不愿地抿紧唇线，低低吐出一声：“……行。”

　　难得的妥协，只给江颂一人。

　　江颂见状，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街口临街的便民日用小店走。

　　店里老板是常年守街的中年本地人，看着整条街的小孩长大，自然也认得周栋。

　　两人刚进店门，老板抬头一瞧，目光扫过周栋腿上的擦伤，又看了看他一脸无所谓的冷淡模样，当即笑着打趣出声：“哟？今天稀奇了。”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碘伏、棉签、纱布，一边拆包装一边调侃：“平时骑飞车摔得胳膊青紫、膝盖破洞，甚至之前摔得胳膊骨裂都硬扛着，一声不吭、死活不看病的人，今天这么点小擦伤，还特意让人押着来处理？”

　　一句话直白道出周栋多年的硬撑与执拗。

　　原来他从前受过的所有重伤、所有隐忍、所有咬牙硬扛的苦难，旁人都看在眼里。

　　只是从前，无人过问、无人心疼、无人逼他好好善待自己。

　　周栋耳尖瞬间发红，浑身不自在，尴尬地别开脸，下颌绷得紧紧的，难得被人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僵硬站着，浑身透着别扭。

　　他不怕疼、不怕伤、不怕苦，唯独怕被人当众戳穿自己的逞强，怕被人看出自己一直以来的硬扛与孤单。

　　江颂站在他身侧，听见老板的话，眼底微动。

　　原来这满身硬骨、从不服软的少年，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伤痛。

　　他抬手接过老板递来的棉签与碘伏，语气温和地替他解围，打断打趣：“以前是没人管，现在不能再随便硬扛了。”

　　话音轻落，稳稳护住了少年仅剩的别扭自尊。

　　老板笑着点头，不再调侃，只把东西全都递给江颂：“拿去用，随便擦，小事。这孩子就是太倔，从小疼死也不吭声。”

　　店内光线明亮，安静温暖。

　　江颂拧开碘伏瓶盖，抬眼看向浑身僵硬、满脸不自在的周栋，轻声道：“抬一下腿。”

　　周栋垂着眼，耳根发烫，格外别扭，却乖乖听话，微微抬起右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