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家门逢君 ...
-
入秋的午后风色微凉,天高云淡,城中村老旧居民楼静悄悄的,楼道墙壁斑驳泛黄,楼梯扶手积着薄薄一层灰尘。
所里安排片区常态化入户走访,登记独居老人近况、更新民生台账。原本负责这片的同事临时被突发纠纷调走,江颂顺路替岗,接手剩余几户家访任务。
台账名单上最后一户,登记地址在顶楼小单间,户主姓名乔慧兰,独居高龄,常年慢病在身。
江颂按着门牌号逐层上楼,指尖轻叩斑驳木门。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缓慢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老人轻微的咳喘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乔婆婆扶着门框,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脸色略显苍白,精神偏弱,眉眼温和慈祥。看见门外身着警服的年轻民警,她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开口:“警官,有事吗?”
“婆婆您好,片区入户走访,过来了解一下您近期身体和生活情况。”江颂语气温和有礼,姿态端正,没有半分公事公办的强硬,“方便进去简单聊两句吗?”
“方便、方便。”
乔婆婆侧身让他进屋,反手轻轻带上门。
小屋狭小却干净整洁,陈设简单朴素,桌椅摆放整齐,窗台摆着两盆绿植,添了一点生机。空气中淡淡的药味浅浅萦绕,是常年服药的味道。
江颂目光轻扫一圈,心底微沉。
清贫、简陋、安静,处处透着无人帮衬、独自支撑的冷清。
两人在桌边落座,江颂拿出登记本,轻声慢问,细细记录。
“最近换季,咳喘症状有没有加重?”
“日常买药、买菜,有人帮忙吗?”
“夜里起居方便吗,有没有突发不适的情况?”
乔婆婆嗓音轻轻,慢慢答话,句句随和,不愿给人添麻烦:“老毛病了,年年都这样,熬一熬就过去。日常都能自理,不用操心。”
她说得恬淡,刻意弱化自己的病痛与难处,半点不提日子的艰难。
江颂耐心听着,细细叮嘱换季保暖、按时服药、不适及时就医,语气温和细致。
就在家访闲谈之间,门外忽然传来一串轻缓、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刻意放低,生怕惊扰屋内人,是常年照顾老人、早已养成的习惯。
下一秒,木门被轻轻推开。
逆光站在门口的少年,一身简单黑衣,手里提着刚买的药袋和新鲜蔬菜,肩头微塌,眉眼清冷淡漠,正是刚送完最后一单、赶回家照料奶奶的周栋。
推门的动作骤然停住。
屋内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
周栋整个人彻底僵在门口。
他万万没想到,坐在自己家里、坐在奶奶对面的民警,会是江颂。
江颂也微微怔住。
看着门口单薄挺拔的少年,看着他手里提着的老人常备药袋,再对上台账上“乔慧兰”三个字,瞬间全部串联、豁然开朗。
原来老板口中那个常年体弱多病、日夜需要照料的老人。
原来那个让周栋拼命跑单、熬夜陪护、咬牙硬扛所有压力的牵挂。
就是乔婆婆。
就是他眼前,周栋唯一的至亲。
几秒寂静无声的对视。
乔婆婆看着门口愣住的孙子,温和笑了笑,轻声解释:“阿栋回来了?这位是片区的江警官,过来家里走访看看我情况。”
周栋喉结轻轻滚动,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药袋边角。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
明白为什么老板说起奶奶病情时,江颂会那般细致追问;明白为什么他随口一句夜里咳喘,那人会牢牢记在心里、反复叮嘱。
原来他私下所有难处、所有藏在心底的重担、所有咬牙硬撑的生活,江颂早已一点点、一点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江颂率先收回微怔的目光,恢复温和端正的模样,看向门口僵立的少年,语气平静自然,没有刻意点破、不夸张诧异,只是轻声唤他:“周栋。”
简单两个字,温和沉稳。
却让周栋心底一阵难言的酸涩与滚烫。
他一直刻意在外人面前伪装独立、装作无牵无挂,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清贫拮据的家、不愿让人看见体弱多病的奶奶、不愿暴露自己狼狈窘迫的生活底色。
他最怕别人同情、怜悯、唏嘘。
可此刻被江颂亲眼所见,他却半分窘迫、半分难堪都生不出来。
只有一种被人看透艰辛、却被温柔善待的安稳。
周栋沉默两秒,收回所有骤然翻涌的情绪,低头换鞋、轻轻关门,动作安静利落。他把药和蔬菜放在桌边,声音压低,依旧是那副别扭内敛、不爱张扬的模样:“回来了。”
乔婆婆看着自家孙子,满眼疼惜,轻声跟江颂絮叨:“我这身子不争气,拖累孩子太多。他小小年纪,天天在外奔波,回家还要照顾我。”
这话一出,周栋背脊微僵,下意识开口低斥:“奶奶,别说这些。”
他从不喜欢老人当众说他辛苦,不喜欢煽情、不示弱、不接受任何人的可怜。
江颂看着少年口是心非、硬撑倔强的模样,眼底暖意轻轻漾开。
他终于真正看懂了周栋。
看懂他满身尖刺、冷漠疏离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隐忍、孝顺、坚韧的本心;看懂他为何性格执拗、为何极度要强、为何从不示弱求人。
不是天性冷漠叛逆。
是无人兜底的日子里,他只能逼着自己坚硬如铁,独自扛起一整个家的重量。
江颂合上登记本,语气温和地对乔婆婆道:“婆婆,您孙子很懂事,很尽责。您不用多虑,好好休养身体就好。”
他抬眼再次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少年,目光清澈温柔。
眼底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全然的懂得、全然的珍视、全然的温柔相待。
一场寻常家访,让两人之间所有隐晦的牵挂、所有默默的心疼、所有不言自明的温柔,彻底落地、彻底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