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言萩辰

100、少年游 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

　　江南。

　　杏花村。

　　正是三月。

　　杏花盛开的季节。

　　漫山遍野都是粉白色的。

　　风一吹。

　　花瓣满天飞。

　　像下了一场雪。

　　阿荆牵着一匹马。

　　慢悠悠地走在山路上。

　　马是不空的那匹。

　　叫"追风"。

　　是匹好马。

　　跑得快。

　　也通人性。

　　不空死了之后。

　　这马就一直跟着她。

　　赶都赶不走。

　　阿荆给它改了个名字。

　　叫"小七"。

　　七个人的七。

　　马背上驮着一个布包。

　　鼓鼓囊囊的。

　　里面装着六个人的遗物。

　　断翅的小机关鸟。

　　断了扇骨的折扇。

　　半截玉箫。

　　一盒银针。

　　一个针线包。

　　还有……

　　半块玉佩。

　　是陆家的家主玉佩。

　　赵甲本来要把另一半也给她。

　　说两块合在一起。

　　就是完整的家主令。

　　陆家的旧部都听她的。

　　阿荆没要。

　　她说她不是什么陆家小姐。

　　也不想当什么家主。

　　她就是阿荆。

　　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小混混。

　　赵甲没办法。

　　只能由着她。

　　后来赵甲带着剩下的人。

　　投奔了周定国周老将军。

　　老将军年纪大了。

　　但骨头还硬着。

　　在南边招兵买马。

　　打算打回京城。

　　匡扶社稷。

　　这些都跟阿荆没关系了。

　　她不想打仗。

　　也不想当官。

　　她就想四处走走。

　　看看这大好河山。

　　替他们六个人。

　　都看看。

　　阿荆牵着小七。

　　走到了一座小桥上。

　　桥下是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

　　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还有几条小鱼在游来游去。

　　她停下脚步。

　　靠在桥栏杆上。

　　看着下面的溪水发呆。

　　"你们看。"她轻声说。

　　"江南的春天。"

　　"真好看。"

　　风吹过。

　　杏花花瓣落下来。

　　落在她的肩上。

　　也落在溪水里。

　　顺着水流漂走了。

　　像一只只小小的船。

　　阿荆伸手。

　　接住了一片花瓣。

　　粉白粉白的。

　　嫩嫩的。

　　很好看。

　　"林微。"她说。

　　"你看这花。"

　　"跟你以前戴的那朵。"

　　"是不是很像。"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还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阿荆笑了笑。

　　把花瓣放进溪水里。

　　看着它漂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

　　牵着小七。

　　慢悠悠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

　　看见一群孩子。

　　在村口的空地上玩耍。

　　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岁。

　　最小的才四五岁。

　　他们在玩"江湖"的游戏。

　　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假装是剑。

　　对着其他孩子喊：

　　"我是大侠！"

　　"你们都打不过我！"

　　另一个孩子不服气。

　　也捡起一根树枝。

　　"我才是大侠！"

　　"看招！"

　　两个人就拿着木棍树枝打了起来。

　　乒乒乓乓的。

　　打得有模有样。

　　旁边的孩子拍手叫好。

　　"加油！"

　　"打他！"

　　"大侠加油！"

　　阿荆站在一旁。

　　看着他们。

　　忍不住笑了。

　　像啊。

　　太像了。

　　像很多年前。

　　七个少年少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也是这样。

　　吵吵闹闹的。

　　谁也不服谁。

　　那时候的他们。

　　也以为自己是大侠。

　　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以为只要提着剑走出去。

　　就能惩恶扬善。

　　就能快意恩仇。

　　后来才知道。

　　江湖不是那样的。

　　江湖是会吃人的。

　　吃人的骨头都不吐。

　　但那又怎么样呢。

　　总有人要提着剑走出去。

　　总有人要做那个大侠梦。

　　一代一代。

　　生生不息。

　　阿荆看了一会儿。

　　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

　　一个小孩跑过来。

　　撞在了她身上。

　　"哎哟。"

　　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

　　抬头看着她。

　　是个小男孩。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脸上脏乎乎的。

　　但眼睛很亮。

　　像星星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小男孩赶紧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

　　阿荆笑了笑。

　　把他扶起来。

　　"没事。"她说。

　　"没撞疼吧？"

　　"没有没有。"小男孩摇了摇头。

　　他看着阿荆。

　　又看了看她腰间的铁剑。

　　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他仰着头问。

　　"你是大侠吗？"

　　阿荆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我不是。"她说。

　　"那你带着剑。"

　　"带着剑不一定是大侠。"阿荆说。

　　"也可能是……"

　　她想了想。

　　"是赶路的人。"

　　"赶路的人？"小男孩歪着头。

　　"你要去哪儿啊？"

　　"不知道。"阿荆摇了摇头。

　　"走到哪儿算哪儿。"

　　"哦。"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阿荆的剑。

　　"姐姐。"他说。

　　"你的剑叫什么名字啊？"

　　阿荆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铁剑。

　　这把剑。

　　从她认识它的那天起。

　　就没有名字。

　　锈迹斑斑的。

　　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但跟着她走了这么多路。

　　杀了那么多人。

　　也救了那么多人。

　　是该有个名字了。

　　阿荆想了想。

　　抬起头。

　　看着远方的山。

　　山很高。

　　云很淡。

　　风很轻。

　　"它叫"少年游"。"她说。

　　"少年游？"小男孩重复了一遍。

　　"好好听的名字。"

　　"嗯。"阿荆笑了笑。

　　"是挺好的。"

　　她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好了。"她说。

　　"我该走了。"

　　"姐姐再见。"小男孩挥了挥手。

　　"再见。"

　　阿荆牵着小七。

　　继续往前走。

　　走出了村子。

　　走上了大路。

　　路的尽头。

　　是山。

　　是水。

　　是更广阔的天地。

　　她走在路上。

　　阳光洒在她身上。

　　暖暖的。

　　风一吹。

　　杏花花瓣落在她肩上。

　　也落在小七的鬃毛上。

　　她一边走。

　　一边轻声哼着歌。

　　是温玉以前常吹的那首曲子。

　　《少年游》。

　　她哼得不成调。

　　跑跑得厉害。

　　但她不在乎。

　　反正也没人听。

　　不对。

　　有人听。

　　他们都在。

　　在天上看着。

　　在风里听着。

　　在她身边陪着。

　　阿荆抬起头。

　　看了看天。

　　天很蓝。

　　云很白。

　　像六张笑脸。

　　在对着她笑。

　　"你们看。"她轻声说。

　　"江湖很大。"

　　"好看的地方很多。"

　　"我会慢慢走。"

　　"慢慢看。"

　　"把你们的那份。"

　　"都看回来。"

　　风一吹。

　　路边的草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应她。

　　阿荆笑了。

　　她拍了拍小七的脖子。

　　"走了。"她说。

　　"驾。"

　　小七迈开步子。

　　往前跑去。

　　一人一马。

　　沿着大路。

　　往远方走去。

　　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只剩下风。

　　和漫天的杏花。

　　远处的山头上。

　　隐隐约约的。

　　有几个少年少女的身影。

　　他们提着剑。

　　摇着扇。

　　吹着箫。

　　说说笑笑的。

　　正往山下走。

　　一个穿青衣的少年走在最前面。

　　温温和和的。

　　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旁边走着一个拿扇子的。

　　嘴里喋喋不休。

　　不知道在说什么。

　　时不时被身边的白衣少年怼一句。

　　噎得直翻白眼。

　　后面跟着一个小丫头。

　　手里摆弄着一只小机关鸟。

　　机关鸟翅膀一张一合的。

　　飞得摇摇晃晃。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僧袍的和尚。

　　嘴里念叨着什么。

　　时不时被一个拿针的清冷少女瞪一眼。

　　就缩缩脖子。

　　不敢说话了。

　　走在最后的。

　　是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小姑娘。

　　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东张西望的。

　　对什么都好奇。

　　七个人。

　　说说笑笑。

　　打打闹闹。

　　往山下走去。

　　往江湖走去。

　　往他们的少年游走去。

　　风很大。

　　吹得他们的衣袂飘飘。

　　也吹散了他们的声音。

　　只听见一句两句。

　　断断续续的。

　　"少年子弟江湖老——"

　　"不许人间见白头——"

　　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风里。

　　只有阳光正好。

　　春风正暖。

　　少年正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