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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条街 江南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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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雨刚停。
青石板路还湿着,映着两边屋檐的白墙黑瓦,像一幅洇开的水墨。市集上的人却不嫌湿,吆喝声、讨价声、卖糖人的铜锣声,混着雨后泥土和青团的香气,热热闹闹地裹着整条街。
阿荆蹲在卖包子的蒸笼后头,盯着街对面的钱庄。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裤脚挽到小腿,露出纤细却有劲的脚踝。头发用根绳子随便扎着,碎发贴在额角,脸上沾了点灰,反倒衬得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只蹲在墙头等机会的野猫。
她饿了。
昨天夜里翻墙进破庙,房梁上那窝麻雀比她还瘦,扑棱棱飞起来的时候,毛都没掉几根。今早起来又喝了半肚子凉水,现在闻着蒸笼里猪肉大葱的味儿,肚子叫得像打雷。
不行,得干活了。
阿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街上走去。
她走路的样子很特别——步子不大,却快,像条鱼在人缝里滑,谁也碰不着她。肩膀微塌,腰却是挺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没在偷东西我只是路过"的坦荡。
目标很快锁定。
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哥儿,正摇着扇子站在字画摊前,长得人模狗样的,腰间挂着块玉佩,一看就值不少钱。最关键的是——他身边跟了两个书童模样的人,注意力全在摊上的字画上。
好下手。
阿荆低下头,装作急着赶路的样子,侧身从那公子哥身边擦过。
动作很轻,很快。
指尖勾住钱袋的那一刻,她甚至听见了那公子哥扇面展开的"哗啦"声。
得手。
阿荆脚步不停,继续往前挤,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中午吃什么——先来两屉包子,再来一碗阳春面,要多放葱花,剩下的钱还能买两斤桂花糕存着。
美滋滋。
"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阿荆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反倒更快了。
"说你呢,偷钱袋那个。"
声音更近了,带着点笑意,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阿荆回头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确认了——那公子哥儿正站在原地,扇子还摇着,根本没动。但他身边的两个书童已经追了过来,脚步轻快,显然是练过的。
妈的,点子硬。
阿荆撒腿就跑。
于是整个江南小镇的人都看见这么一幅景象——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在前面跑,两个书童在后面追,中间还隔着个摇着扇子不紧不慢走着的白衣公子。
三条街。
整整三条街。
阿荆从南市跑到北市,又从北市钻到巷子里,心里把那公子哥儿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不就偷你个钱袋吗,至于追三条街?你家钱袋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她哪里知道,江逐月在乎的根本不是钱袋。
是面子。
江家三公子,江南神童,三岁能诗五岁能文,十岁那年凭着一把扇子打退了三个劫匪——结果今天在大街上被个小丫头摸了钱袋?这要是传出去,他江逐月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还跑?"江逐月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慢悠悠的,"你再跑我可喊了啊——"
"偷钱袋啦——"
阿荆差点一个趔趄。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她拐进一条死胡同,心里一沉,回头一看,那白衣公子正靠着墙,扇子一摇一摇的,笑得一脸欠揍。两个书童一左一右堵住了胡同口。
跑不掉了。
阿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把钱袋往地上一扔。
"还你,小气鬼。"
她扬着下巴,一副"我偷你钱袋是看得起你"的样子,眼神却在飞快地打量四周,琢磨着翻墙的可能性。
墙有点高,不过试试也行。
江逐月弯腰捡起钱袋,掂了掂,挑了挑眉:"哟,一分没少?"
"本姑娘偷东西有原则,"阿荆嘴硬,"只拿吃饭的钱。"
"那你可真是个侠盗,"江逐月笑了,扇子"啪"地一收,指着她,"说吧,偷一罚十还是送官?"
阿荆心里骂了一万遍。
偷一罚十?她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送官?那她明天就得在大牢里啃窝头。
"你想怎样?"她把腰一叉,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江逐月摸着下巴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小小年纪,手倒挺快的。谁教你的?"
"要你管。"
"脾气还挺大。"江逐月笑了笑,"这样吧,给我磕个头,说三声'公子爷爷我错了',我就放你走。"
阿荆的拳头攥紧了。
她长这么大,跪天跪地跪死人,就是没跪过活人。
"怎么?不愿意?"江逐月往前迈了一步,扇子在手心轻轻敲着,"那我可——"
"这位公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几人同时转头。
巷口站着个人,穿一身素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支玉箫,长身玉立,眉眼温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雨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
阿荆看呆了。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江逐月也愣了一下,随即挑眉:"阁下是?"
那人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在下温玉,听风阁的。路过此处,见公子为难一个小姑娘,不知能否卖在下一个面子?"
江逐月眯了眯眼。
听风阁?那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音律世家,眼前这位……
"原来是温公子,"江逐月拱了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久仰大名。只是这小丫头偷了我的钱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温玉笑了笑,看了阿荆一眼,又看向江逐月。
"偷钱袋确实不对,"他缓缓开口,声音好听得像箫声,"不过——"
他顿了顿。
阿荆和江逐月都等着他说下去。
温玉一脸认真地说:"她偷你钱袋,你追她三条街,你们俩加起来,算不算'偷三摸四'?"
"……"
整条巷子安静了三秒。
江逐月的脸绿了。
阿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温玉却像完全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冷笑话,依旧一脸温润地看着江逐月:"江公子觉得呢?"
江逐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是听风阁的少阁主,不能打,打了会惹麻烦。
"温公子这是……替她求情?"江逐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也不算求情,"温玉微微一笑,"就是觉得,为了一个钱袋伤了和气,不太值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追了三条街都没追上,说出去——"
"——也挺没面子的。"
江逐月:"……"
阿荆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怎么一开口这么杀人不见血?!
江逐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哼"了一声,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行,今天看在温公子的面子上,就饶了她。"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阿荆:"下次别让我再遇见你!"
"那你可得小心点,"阿荆冲他做了个鬼脸,"万一又偷你呢?"
"你——"
"好了好了,"温玉笑着打圆场,"江公子慢走。"
江逐月气哼哼地走了,两个书童赶紧跟上。
巷子里只剩阿荆和温玉。
阿荆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谢谢你啊。"
温玉摇摇头,笑容温和:"举手之劳。"
阿荆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又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忍不住问:"你……你平时都这么说话的吗?"
"什么?"温玉一脸疑惑。
"就是……那种……"阿荆比划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温玉却像是懂了,微微一笑:
"你是说我说话冷?"
阿荆赶紧点头。
温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箫,又抬头看她,眼神认真:
"可能因为……我是吹箫的吧。"
"……"
阿荆沉默了。
她现在开始怀疑,这个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
就在这时,巷子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你没事吧?!"
两人转头。
一个穿青色剑袍的年轻人站在巷子口,手里握着一把剑,眉头紧锁,一脸紧张。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一身正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急急忙忙跑过来的。
阿荆愣了。
这人谁啊?
沈砚看着巷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还有刚才跑出去的那个白衣公子的背影……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阿荆面前,手里的剑微微出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阿荆:"……"
温玉:"……"
空气安静了几秒。
阿荆抬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温玉那张憋笑憋得快要破功的脸。
她突然觉得,今天这三条街,跑得好像有点值。
——因为从这一天起,她原本一个人的江湖,好像要变得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