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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凡尘浊路逢霜雪,星河垂落遇清宁 唐念尘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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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南境,云梦古泽。
此地曾是凡尘最温润富庶的一方水土。
千百年前,云梦泽水土丰润,川泽纵横,良田万顷,渔舟唱晚,两岸炊烟袅袅,百姓安居乐业,山川灵气充沛,草木岁岁常青,是凡尘少有的清宁福地。此地依山傍水,通江河、连湖海,灵气循环生生不息,往来多有道门修士隐居清修,民风淳朴,向善守正,恪守女娲正统大道,岁岁安稳,岁岁清明。
可如今,千年福地,早已沦为浊雾笼罩的乱世荒土。
自外道虚妄浊气蔓延三界以来,云梦泽是凡尘最先沦陷、受灾最重、乱象最深的地域。
放眼望去,昔日澄澈如镜的千里湖泽,早已浑浊暗沉,水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蒙浊气,无风自荡,涟漪阴沉,不复往日通透清亮。湖岸两侧,原本郁郁葱葱的成片林木,大半枝叶枯焦、枝干龟裂,翠绿尽褪,满目萧瑟枯黄,零星几片残叶挂在枝头,随风簌簌飘落,死寂沉沉,毫无生机。
天地间的风,也不再是温润和煦的清风。
此刻吹过云梦泽的风,带着阴寒湿冷的浊意,拂过山川草木,卷动满地枯枝败叶,裹挟着细碎灰雾,沉沉压在大地之上。风过无声,却带着蚀人心神的虚妄寒意,悄无声息侵入生灵五脏、浸润人心识海,一点点磨灭众生本心善念。
天穹之上,终日灰蒙蒙一片,不见日光,不见星月,万里云天被厚重污浊的雾霭死死遮蔽,沉沉覆压,昏暗压抑,让人呼吸皆滞,心神郁结。
这便是三界乱象最真实的模样。
无战火燎原的惨烈杀伐,无妖魔屠世的血腥暴虐,却处处透着深入骨髓的荒芜、麻木与沉沦。
人心之亡,远胜于山河之毁。
唐念尘一袭白衣,踏清风、凌薄雾,缓缓落于云梦泽湖畔的枯草地之上。
双足轻触大地的刹那,他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土地传来的沉沉死寂。脚下泥土寒凉僵硬,失了生机暖意,土层深处淤积着层层厚重的虚妄浊气,扎根地底、盘亘千里,早已与山川地脉融为一体,根深蒂固,极难彻底肃清。
他微微垂眸,清透的眸光扫过满目荒芜的山川大地,眼底温柔之中,覆上一层淡淡的悲悯。
千万年居于灵渊净土,他所见的,是万古清明、岁岁安然、不染一尘的纯粹天地。
可入世短短一程,所见所闻,皆是满目疮痍、人心沉沦、正道蒙尘。
“浊气浸骨,妄念生根,这片水土,已经荒废太久了。”
轻柔温缓的嗓音散在微凉浊风之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道韵悲悯。唐念尘缓缓抬步,沿着荒芜湖畔缓缓前行,白衣孤影,立于整片灰暗沉沦的天地之间,宛如浊世中唯一不肯沾染尘污的一轮清月。
周身淡淡的月华灵辉静静流转,无需刻意催动,便自发涤荡周遭逼近的浊气。
但凡他行过的地方,萦绕身前的灰蒙雾霭便会自动消融、褪去,死寂的空气生出一丝极淡的清润气息,枯萎的草根微微颤动,悄然复苏一缕微弱生机。
这是渡尘灵仙与生俱来的天赋本源。
他不擅杀伐镇邪,不擅术法攻防,无惊天动地的霸道神力,却能以最纯粹的女娲清气,净化虚妄、抚平浊气、唤醒沉沦生机、安稳躁动人心。
一路缓步前行,唐念尘的神识静静铺开,温柔探查周遭百里山河与生灵状态。
百里之内,村落零落,人烟稀疏。
少数残存的凡尘百姓,居于破败荒落的村落之中,神色麻木呆滞,双目空洞无神,步履迟缓僵硬。他们面色灰败,眉宇间萦绕着洗不去的浊气阴翳,眼中无喜乐、无期盼、无生机,终日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沉溺在无端的烦躁、贪念与虚妄之中。
有人明明衣食尚可温饱,却无端心生贪妄,怨天怨地,终日焦躁不安;
有人手足至亲相伴,却满心猜忌隔阂,心生嫌隙,执念缠身;
有人曾信道向善、心怀善意,如今却心神迷茫,不知何为正道、何为本心。
浊气乱心,虚妄迷性,让寻常凡人的本心一点点被蚕食、被遮蔽、被磨灭。
更让唐念尘心头微沉的是,他神识探查之间,察觉到数股隐晦阴邪的外道气息,隐匿在远山密林、湖泽深雾、荒村暗处。
这些气息阴冷诡谲、扭曲错乱,背离天地正统,依附虚妄浊气而生,不属妖魔鬼魅,不属精怪邪祟,是外道修士刻意布下的迷障法阵,专门用来蛊惑人心、聚拢妄念、滋生浊恶,源源不断为乱世提供阴翳根源。
“以人为基,以妄为粮,以浊为根,滋生邪道。”
唐念尘轻声叹息,眸色微凉。
外道最险恶之处,从不在杀伐伤人,而在潜移默化、温水煮蛙。
他们不毁山河,不夺性命,只乱人心。
人心一乱,善恶颠倒,正道自崩,天地自乱。
如此阴毒诡谲的乱世格局,远比兵刃战乱更加难以根治。
他缓缓驻足,立于湖畔枯林之前,抬眸望向远山深处翻涌不散的厚重黑雾。
那片黑雾最浓郁、最阴沉、躁动最甚,是整片云梦泽浊气的汇聚核心,也是外道乱象的根源所在。无数虚妄念力、沉沦心魔、阴邪阵法气息,尽数盘踞其中,层层堆叠、久久不散。
“乱象根源,应当就在前方群山之中。”
唐念尘心念笃定,并无半分怯退。
他生于清气,本为渡尘,乱世在前,苍生沉沦,便是他的道,他的责,他的命。
他抬手轻拂衣袖,指尖莹白灵光流转,温和纯净的本源清气萦绕指尖。一缕清辉随风散落,悄然笼罩周遭百里村落,温柔落入每一个沉沦麻木的凡人心识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慑人心的神通。
只有一缕温柔清明、安抚心神的正道清气,悄然抚平凡人心中的焦躁贪妄,稍稍驱散盘踞识海的阴翳迷茫,让无数沉沦麻木的人心,悄然恢复一瞬清明。
做完这一切,唐念尘不再停留,白衣一动,踏风而起,朝着远山黑雾深处缓缓行去。
清风拂衣,白衣绝尘,一人独行浊世,携一身万古清宁,欲渡满目沉沦。
……
与此同时,云梦泽上空九天云海之间,星河浩荡,帝影垂落。
黑云压地,星河悬天。
暗沉浑浊的凡尘天幕之上,骤然裂开一道狭长清隙,亿万星辉自九天垂落,破开层层灰雾,划破昏暗苍穹,一道尊贵孤挺的玄紫金袍身影,踏星而降,立在凡尘云海之巅。
正是亲赴凡尘平乱的紫微帝君——伯邑考。
他立于万丈高空,俯瞰下方满目荒芜、浊气滔天的云梦大地,深邃寒眸静静扫视百里山河,眼底无波无澜,唯有亘古不变的清冷肃穆与天道威严。
周身浩瀚磅礴的星河之力静静流转,无形帝威覆压千里,但凡帝威所及之处,翻涌躁动的浊气皆不由自主微微凝滞、退避、蛰伏,不敢肆意动荡。
千万年执掌三界法度,伯邑考见惯了天地乱象、苍生沉沦、世道衰败。
战火燎原、妖魔屠城、山河倾覆、生灵涂炭,何等惨烈绝境,他皆冷眼看过,秉公处置,依规平定,从无半分心绪动摇、半分恻软私情。
可此刻俯瞰云梦泽的乱象,这位万年冷心冷情的帝君,眼底依旧泛起一丝极淡的沉色。
凡尘战火之祸,止于性命、止于山河,劫有尽时,乱有终期。
唯独这人心虚妄、浊气浸道之祸,无形无质、生生不息、代代蔓延,扎根世道、传承人心,最难根除,最易倾覆天道根本。
伯邑考墨眸微沉,浩瀚神识瞬间铺展千里山河,细致探查天地浊气的流转轨迹、外道乱象的隐匿根基、人心沉沦的根源所在。
神识扫过破败村落、麻木苍生、枯败山川、浑浊湖泽,最后定格在远山深处那一团盘踞不散、躁动阴邪的厚重黑雾之上。
“外道聚阵,凝妄成浊,借人心贪念,养乱世邪根。”
清冷低沉的嗓音散在高空云海之间,淡漠无温,却带着洞悉万物的透彻。
他一眼便看透此番乱象的核心根源。
暗处有外道修士布下连环虚妄大阵,以云梦泽千里地脉为基,以凡尘万人妄念为粮,日夜不停滋生浊气、蛊惑人心,恶性循环,让乱象日益深重,经年累月侵蚀天道正统。
若任由其继续蔓延,不出百年,整片南境大地尽数沉沦,浊气直冲九天,动摇星河秩序,祸及三界根本。
“旁门邪道,妄乱天纲。”
伯邑考语声淡漠,眸底微凝寒霜。
他执掌天道法理,最不容忍的,便是外道乱法、邪道篡正、虚妄欺天。
指尖星辰神力凝聚,细碎璀璨的金光星芒在指尖流转跳跃,蕴含最纯正霸道的九天帝力,只需一念落下,便可镇封整片黑雾邪阵,荡平千里浊气,覆灭暗处所有外道根基。
可他指尖星力悬而未落。
常年镇守星河、深谙天道运转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术法可清浊雾,神力可灭邪阵,却渡不了人心虚妄,救不了本心沉沦。
今日他以帝力荡平此处浊气,明日人心再生贪妄,后天外道再布邪阵,乱象依旧会卷土重来。
治标不治本,斩根未斩源。
三界浊乱之根,不在雾,不在阵,不在邪修,而在人心失清、世间无渡。
伯邑考立身高空,俯瞰苍茫浊世,万年不变的冷寂道心,第一次生出一丝极淡的凝滞。
他可镇万邪,可平万乱,可定星河,可安天道。
唯独渡不了人心,化不了虚妄,暖不了众生沉沦。
这是他执掌万古法度,千万年来第一次,察觉到自身道途的缺憾。
他掌罚,不掌渡。
他执法,不执善。
他守秩序,不守本心。
天道法理森严公正,却无温柔渡化之力;
帝君权柄至高无上,却无抚慰人心之能。
沉吟须臾,伯邑考收回指尖星力,身形微动,踏星下沉,落于远山黑雾边缘的山崖之巅。
他打算亲身入阵,探查外道最深根源,追溯邪道源头,寻出根治乱世的法子,彻底断绝这绵延万年的虚妄浊祸。
可就在他准备踏入厚重黑雾的一瞬——
黑雾翻腾涌动的深处,一缕极致干净、极致纯粹、极致温润的清白光辉,骤然穿透层层暗沉浊雾,自乱世核心缓缓漾出。
那一缕清光,温柔不凌厉,纯净不霸道,无半分神威威压,无半分术法锋芒。
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但凡清光所过之处,厚重暗沉的虚妄黑雾层层消融、溃散、褪尽阴翳;
躁动扭曲的外道邪阵气息悄然平复、驯服、归于沉静;
山川淤积的沉沉浊气缓缓净化、剥离、散于无形。
千里阴沉乱世,被这一缕温柔清辉,悄然撕开一道澄澈明亮的缝隙。
漫天灰暗浊色之间,那一缕清白灵光,干净得近乎圣洁,纯粹得近乎孤绝,温柔得足以抚平世间一切躁动阴邪。
立于崖顶的紫微帝君,眸色骤然一凝。
千万年星河岁月,他见过九天神辉、上古道光、佛门金光、妖魅灵光,世间万般灵力形态,他尽数熟知。
却从未见过这般澄澈、温润、本源纯粹的清气灵光。
不含杀伐,不含权柄,不含执念,不含正邪。
只含——渡尽虚妄,归世清明。
伯邑考静静望着黑雾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衣身影,万古古井无波的道心,第一次轻轻颤动了一瞬。
他淡漠开口,语声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此方浊世,竟藏如此纯粹本源清气……何人在此?”
黑雾翻涌,清辉流转。
那道独行浊世的白衣少年,似是察觉到崖顶的九天帝息,脚步微顿,缓缓抬眸,望向山崖之巅那道尊贵孤冷的紫金身影。
遥遥相望,一在浊阵中心,一在黑云边缘。
一人温润清透,似人间明月,渡世而来;
一人清冷孤绝,如万古星河,俯瞰尘寰。
漫天灰雾隔在两人之间,清浊对峙,明暗相映。
一场注定温暖万古星河、抚平万年孤寂的宿命相逢,在这片沉沦乱世之中,悄然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