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我真的好柔 ...
-
风不遇看着林恺行迈过门槛。
幸好他现在整张脸都被白色纱布缠得严严实实，旁人若想从他这张脸上窥探到什么情绪，简直是痴人说梦。
林恺行甩了甩剑尖上的血，血滴滚珠似的簌簌落下，染红地板。他向风不遇道：“你这双眼睛，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风不遇十指收紧，抓住轮椅扶手，连他自己都未发现，双手指节已经因失血而青白。
他道：“仙长怕是认错了。”
林恺行点了点头，“也是，他已经死了，我亲眼所见，想来无论如何，你也不该是他，在下失礼了。”
说罢，他提剑拱手，腰横长剑转身离去，背影洒脱。
风不遇刚松了一口气，却见那抹蓝色背影陡然一顿，转身厉喝，“师兄？”
“……”
一颗心被提到嗓子眼，风不遇好悬没应声。
“锵——嘶——”长剑从林恺行手中弹出，直指风不遇脖颈。
这柄剑长得稀奇，三尺剑身布满散乱的镂空，剑格下方则用歪歪扭扭的花鸟篆雕刻着“知了”二字。
风不遇微微仰头，露出脆弱的喉结，耳蜗被这道劈了叉的剑鸣震得发酸。
果然，他还是不喜欢他这便宜师弟，也不喜欢这柄忒吵闹的剑。
林恺行喝道：“你愣神了！”
风不遇咬牙骂道：“你被剑指着试试？你不愣我敬你是条汉子！”
庄错也一惊，两指夹着剑尖忙将长剑挑开，踢了一脚风不遇的轮椅，让他滑远点，以免刀剑无眼被误伤。
林恺行见一个凡人竟如此胆大，被生生气笑了，“你不怕我？我可是修士。”
庄错道：“天生胆大，没办法。”
林恺行质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庄错轻咳两声，张口胡咧咧道：“我叫庄五郎，这是我弟弟庄六郎，我呢……是个猎户，他呀……原本也是个猎户，被熊瞎子舔了脸，才变成这副模样。”
“他虽以纱布覆面，看不清皮相，但你们的骨相并不相似。”
庄错不慌不忙，“我们是结拜兄弟，不行吗？”
林恺行深吸一口气。
庄错回头，向风不遇挑眉邀功。
但见风不遇摇了摇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具新鲜热乎的尸体——他在为他们默哀。很快，他闭上了双眼。
因为林恺行裹挟着雷霆之势的一掌已经打过来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分明是个修士，居然敢骗我，究竟是何居心！”
此掌，名为“翻天印”，林恺行练得不到功夫，若是想观赏天地倒转日月无光的效果，得看谢霖出手。
但此刻，用来对付庄错一个刚入道的凡人，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在庄错一掌打中后心，喷出一口鲜血的瞬间，风不遇也感受到蚀骨钻心的疼痛，同时大口呕出鲜血。
庄错踉跄一步，整个人扑倒在风不遇身上。轮椅向后滑开老远，撞到后排千衣相方才停下。
大片鲜血染红了风不遇的青衣，倒真有点庄错所言业火红莲的酷烈之色。
林恺行站在他们身后，脸色阴沉，如杀神临世。
他低头，看着倒在风不遇怀里的庄错，与捂着嘴吐血的风不遇，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但见眼前的两个人，已经握紧彼此双手，在交代遗言了。
“六郎，我……心口好痛，我恐怕要不行了！”
“五郎别怕，黄泉路上，我来殉你！”
“只可恨今世任由仇雠未灭……”
林恺行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回事，我明明只打了一个，他们怎么一起吐血，莫不是蒙我！”
他怀疑这两人是披着炼气士皮囊的魔修，方才出手试探，但没想到，不过用了三成力，这两人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不是魔修，但是真菜啊！！！
风不遇吐出一口血，虚弱道：““我们早签订了同生契。同生同死，一损俱损。”
林恺行大惊失色，比起身强体壮，四肢健全的庄五郎，眼前这个庄六郎明显再喘两口就要断气！
他顾不上其他，连忙将灵力灌入风不遇体内，一边吊着他的命，一边掏出传讯玉碟，“快来帮忙，我闯祸了！没时间解释了，快来！！！”
好不容易摇到帮手，林恺行转头看向两人，忍不住大骂，“你们脑子有什么毛病，非得签订那邪门玩意！”
风不遇反驳，“我们感情好，不行吗？”
“感情好？”林恺行两眼一黑，将这三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几遍，忽而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们是断袖？”
庄错一边吐血一边吃惊，“这么明显吗？”
他和风不遇的确是断袖。
只不过……没断在彼此身上罢了。
此时林恺行几乎要抓狂，担心灵力不稳让风不遇伤上加伤，又要听着两个死断袖临死前互诉衷肠！
“六郎，其实我没告诉你，我见你第一眼就看你不太顺眼。”
“呵呵……其实我也是。”
“呕……咳咳等我来生，一定来寻……”
“五郎！你这样我……”
“六郎，你还是别说话了！”
“师侄，怎么了？”一位广袖临风，面如冠玉的仙长走出。
“师兄，你闯什么祸了？！”一位白衣翩跹，婷婷袅袅的仙子走出。
林恺行转头，看见他的师叔和师妹，一张清俊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你们终于来了！”
慕容昭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只得招呼他徒弟，“霜若，你先去救人；恺行，你解释一下。”
林恺行掀袍一跪，立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明白，“师叔，此事是我莽撞。”
慕容昭叹了一口气，“恺行，你师父飞升上界后，将你托付给我，我心知你有怨，但也希望你能早些释怀。”
“春秋剑阁虽久负盛名，但接连失了谢霖和风不遇两大高手，在仙门百家中难以立足。”
“这次花朝节，若能向公孙城主求得一口烛龙髓，你必能一举突破金丹，继任重华楼主之位。”
林恺行哑然，抬头看着慕容昭温和的面庞，“师叔，我恐怕难以……”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
一道惊呼声从二楼楼梯上传来，只见布庄老板抱着厚厚一摞红衣裳，惊慌失措地看着楼下一片狼藉，眼尾细纹都撑得老开。
经过唐霜若的救治，叠在轮椅上的二人终于从鬼门关里走了出来。
庄错有气无力地说：“对不住啊掌柜，我们本打算来着买几套衣服的。你看……”
林恺行闹出这么个乌龙，错在自己，脸色难看，只道了一句，“你们要买什么，算我账上。”
风不遇眼前一亮，接着道：“哎哟呦……五郎，我们不是说好要住城里最好的酒楼吗？”
林恺行一咬牙，“也算我账上！”
风不遇乐不可支，立即对布庄老板道：“掌柜的，把这些都装起来，记这位公子账上。”
布庄老板一介凡人不敢多问，但有奶就是娘，这一笔大单子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他立即殷勤地迎上去，“几位客官，这边结账。”
等两人狠宰林恺行一顿，又住上了花渡城“临江阁”的天字一号房。
林恺行虽被慕容昭领回城主府，但疑虑仍未被打消，看上去不情不愿。
只撂下一句，“我离开花渡城之前，都会盯着你们。”
等风不遇和庄错收拾妥当，已经夜幕沉沉。
隔壁花楼有歌女吹箫，箫声呜呜咽咽，顺着微凉的晚风飘进窗棂。
黑暗中，风不遇嗅着空气中的月桂花香，却不怎么睡得着。
他腿脚不便，不方便自己住一间房，庄错便叫店小二多加了一张床，两张床并在一起，不过两拳的距离。
却也因此，那股炽热的，甘甜的，引人堕落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床榻另一边飘来，无比鲜明，无比诱人，不断刺激着风不遇的味蕾。
风不遇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捂住自己的胃。
好饿……
好饿。
好饿！
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吃饱过了。
他需要鲜血和杀戮，安宁富庶之地不是他的归处。但为了烛龙髓，他不得不忍过花朝节。
只要服下指甲盖大小的烛龙髓，就如飞升境修士真气灌顶。
如果能得到整块烛龙髓，辅以他的天灵根，至少能将庄错的修为提到元婴。
届时他便可夺舍庄错的肉身，抛弃这具需要吸食鲜血维生的腌臜躯壳。
什么永堕修罗，见鬼去吧！
庄错虽是因同生契才帮他，但他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会好生安置庄错的神魂，帮他寻一户好人家托生。
当然，商飞澜的恩怨，他也会代他一并了结。
夜色如浓墨滴入水中。
风不遇抽取了一丝斩春风的灵力，给庄错使了个昏睡咒，牵动几缕晚风，将自己抬上轮椅。
远离灯火如游龙般昼夜不息的勾栏瓦舍，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偶有更夫的打更声传来。
“咚！咚！咚——”
这声音响亮又清脆，更夫唱道：“三更——半夜，小心火烛！”
轮椅滚过青石板，风不遇循着人气最浓郁的方向，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前往。
他双目猩红，长发似雪，赫然是一个夜间修罗。
啪、啪、啪——
“一颗漂亮的花球滚到风不遇脚下，弹了两弹，轻轻停住。
那是未出阁的小姑娘玩的手鞠，用丝线把棉花缠成球，再绣上漂亮的花纹。
眼前的这一颗尤为精致，用大红丝线裹着，绣着梅花、山茶、水仙等花信的纹理，整整二十四样，将整个手鞠綉得满满当当。
啪嗒啪嗒——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高才到风不遇腰间，一袭黄衣，梳着羊角髻的女童从长街尽头跑来，跑到风不遇跟前。
她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却没有神采。
风不遇盯着她，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怪异感。
女童在风不遇跟前蹲下，捡球。
风不遇随着她的动作低头，倒吸一口凉气。
女童抱着手鞠站起来，用细弱稚嫩的声音问风不遇，“大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风不遇道：“断了。”
“真可怜。”
风不遇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女童乖巧走来。
风不遇伸手，扣向她的后脑，掌心触感粗糙，他刚才果然没有看错。
女童不闪不避，乖巧得紧。
风不遇收回手，龇起牙，心道：这花渡城还真是邪门，连这东西都被他撞上了。
这女童后脑，还有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还差 